收获祭的喧嚣如潮水般，随着伊恩和莉亚逐渐远离广场中心而渐渐退去，变成远处模糊而欢快的背景音。彩灯的光芒被学院道路上间隔亮起的、温和的魔法路灯取代，投下宁静的光晕。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烤肉的焦香和甜腻的糖味，但与刚才擂台的浓烈相比，已显得清淡许多。
莉亚·米勒亦步亦趋地跟在伊恩身边，手里还攥着刚才从朋友那里接过的、印着伊恩卡通头像（不知哪个促狭鬼画的）的加油小旗子，眉头却拧得紧紧的，小嘴撅着，一副余怒未消、或者说越想越气的模样。
终于，她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向伊恩，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愤懑和不理解：
“伊恩！你为什么还要对那个令安那么客气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你甚至还跟他握手，恭喜他？你忘了他以前是怎么对你的了吗？把你的作业本丢进水沟，在你的凳子上涂胶水，在大家面前说那些难听的话冤枉你！还有……还有上次在森林历练的时候，那些奇怪的意外！”
莉亚的脸颊因为气愤而泛起红晕，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这次比赛也是！他那杯‘特调’肯定有问题，你的那杯……那杯味道那么可怕，肯定也是他搞的鬼！那种人，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伊恩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气鼓鼓的莉亚。傍晚的微风拂动他棕色的额发，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略显无奈的笑容。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合着，落在他湛蓝的眼眸里，显得清澈而包容。
“好啦，莉亚，别这么生气嘛。”伊恩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比赛而已，本来就是抱着试一试、玩一玩的心态去的。能赢当然最好啦，赢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他耸耸肩，笑容扩大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洒脱，
“你看，我不是也吃了两个‘巨无霸’吗？虽然味道确实……”
他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仿佛又回忆起了那可怕的味道，逗得莉亚忍不住“噗嗤”一声，怒气散了些，但随即又板起脸。
“可是奖金！”莉亚强调，“五十银币呢！而且……而且是以冠军名义捐给孤儿院的！”在她单纯善良的认知里，让令安那种人代表“善心”，简直是一种亵渎。
伊恩的目光投向方才令安离去的北门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莉亚，”他轻声说，
“有些人，可能比我们……更需要那笔钱。”
他没有明说，但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他看到了令安赛后迫不及待的采购，看到了他背负那些“生存物资”时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沉重背影。那五十银币，对伊恩而言是善举的附加奖励，对那个人而言，或许意味着一整个冬天的饱暖和活下去的资本。
莉亚愣了一下，显然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说
“那也不能用不正当手段”，
但看着伊恩平静而了然的眼神，话又卡住了。她咬了咬下唇，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观点：
“就算……就算他需要钱，也不能用那种方式啊！而且，伊恩，你忘了他是什么人了吗？他就是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以前是，现在肯定也是！装得可怜兮兮的，说不定在打什么更坏的主意呢！”
伊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莉亚写满担忧和愤慨的小脸上。他知道莉亚是关心则乱，因为过去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她对令安的恶感根深蒂固。
他沉吟了一下，用一种更缓和的、带着点探讨意味的语气问：
“莉亚，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令安这个人，好像跟之前有点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莉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都尖了，
“哪里不一样？是比以前更能吃了，还是比以前更会耍小聪明、更会装模作样了？”她用力摇头，棕色的马尾辫甩动着，
“伊恩，你太善良了！不要被他骗了！我宁愿相信明天天上会掉馅饼——而且还是美味的、热乎乎的肉馅饼——也绝对不会相信令安·佩鲁利亚那个人渣会有任何一丁点好的改变！绝对！”
她的态度斩钉截铁，眼神里是对过往伤害的深刻记忆和对伊恩可能心软的焦急。对她而言，保护伊恩远离那个“毒瘤”，比探究对方是否改变重要得多。
伊恩看着莉亚激动而决绝的神情，知道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只会让她更不高兴，也达不到任何效果。他了解莉亚，她心地善良，但一旦认定了某个人是“坏的”，尤其是伤害过她在意的人，就很难扭转看法。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呢？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重新漾开那温暖而明亮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沉重话题从未提起。他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还没收摊的、挂着红灯笼的糖果摊位，岔开了话题：“啊，看那边！还有糖葫芦卖！莉亚，吃糖葫芦吗？我记得你最喜欢山楂的。”
“诶？”莉亚的思绪果然被带偏了，顺着伊恩的手指看去。晶莹剔透的糖壳包裹着红艳艳的山楂果，在灯笼暖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确实诱人。她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刚才的愤怒被冲淡了不少。
“我……”她还有些赌气，但眼神已经黏在糖葫芦上了。
伊恩笑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带着青梅竹马特有的亲昵和自然），朝摊位走去。
“老板，来两串山楂的！”
伊恩掏出几枚铜币。
很快，两串亮晶晶的糖葫芦递到了手里。伊恩将其中一串塞到莉亚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串，咬下一颗。咔嚓一声，糖壳碎裂，混合着山楂的酸甜在口中化开，驱散了之前“巨无霸馅饼”残留的可怕味道余韵。
“唔……好吃！”伊恩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大猫。
莉亚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让她不自觉地舒展了眉头。糖葫芦的甜蜜似乎有奇效，慢慢熨平了她心头的褶皱和对令安那个讨厌鬼的愤懑。
“慢点吃，别粘到头发上。”伊恩看着她，笑着提醒，眼神温柔。
莉亚脸微微一红，小声嘟囔：
“才不会呢……”
但吃糖葫芦的动作确实放慢了些，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品尝着这份简单的甜。
两人就这样，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沿着被路灯和月光照亮的学院小径，慢悠悠地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晚风轻柔，吹散最后一丝食物混杂的气味，带来秋夜微凉的清爽。伊恩偶尔说两句轻松的话，比如刚才擂台上哪个选手的表情最滑稽，或者明天训练课的计划，莉亚则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小声回应，时不时被伊恩逗笑。
刚才关于令安的争论，仿佛真的被糖葫芦的甜蜜和这宁静的夜色悄然覆盖、淡忘了。至少，在莉亚看来是如此。她享受着和伊恩并肩漫步的温馨时刻，将那个讨厌的影子暂时抛诸脑后。
伊恩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远处学院北边那片黑沉沉的森林轮廓，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了然和思索。
他当然知道。
知道自己的饮料杯沿那两次“恰到好处”的异味来源。第一次那辛辣甜骚，第二次那酸涩铁锈，绝非“助饮特调”本身能产生的“惊喜”。以他的敏锐（身为未来勇者的基础素质），在第二次中招时，结合第一次的“意外”碰撞和令安那过于“稳定”的表现，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
但他没有说破，没有指责，甚至在赛后还能对令安露出笑容，真诚（尽管胃部不适）地祝贺。
为什么呢？
或许，正如他对莉亚暗示的那样，他隐约感觉到，那笔奖金对令安的意义非同一般。或许，是他天性中的仁厚与宽容，让他不愿意在这样一场娱乐比赛中，去计较这些无伤大雅（虽然味道确实可怕）的小手段。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主角的、对他人潜在转变的敏锐直觉和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看到的不只是令安在比赛中耍的小聪明，还有他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只为完成目标的专注，那种与周围欢乐气氛隔绝的沉重疲惫，以及赛后背负生存物资离开时，那孤寂却踏实的背影。这些细微之处，与他记忆中那个只会嚣张跋扈、欺凌弱小的形象，似乎有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偏移。
但这一切，伊恩并没有打算深究，至少现在不会。他选择了宽恕（或者说忽略）那点小手脚，选择了用糖葫芦转移莉亚的怒火，选择了享受这个比赛后的平静夜晚。
真相或许隐藏在细节中：
伊恩在喝下第二口“特调”，表情扭曲到极点时，眼角的余光曾极快地扫过身旁令安的侧脸。后者正“专注”地啃着馅饼，腮帮子鼓动，但伊恩似乎捕捉到了那瞬间紧抿的嘴角和眼底一丝飞快掠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完成必要步骤后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自嘲？
当令安与他握手时，伊恩握得很实，短暂地感受到了对方手掌上粗糙的茧子和低于常人的温度，以及那几乎没什么力度的回应。
那不是心虚的躲闪，更像是一种……不愿多接触的疏离和疲惫。
他最后那句“有些人可能更需要这笔钱”，并非空泛的仁慈，而是结合了观察后的判断。
但这些心思，伊恩不会对莉亚明说。他知道莉亚需要时间，也需要保护。而他，愿意用自己方式去观察，去理解，甚至去给予一点无形的、不被察觉的宽容。
这或许，正是他身为“主角”的某种特质——在坚持正义与善良的同时，也保有对人性复杂面的洞察与包容。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依偎在一起。糖葫芦的竹签在莉亚手中轻轻晃动，映着灯光，像小小的星星。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趣事，笑声低低地回荡在安静的路径上，向着温暖明亮的宿舍区渐行渐近。至于那个在森林边缘，或许正就着月光打磨新斧头、规划如何铺设油布屋顶的少年，此刻已被温馨的夜色和糖的甜味，暂时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
至少在这个夜晚，伊恩选择让青梅竹马的笑容，覆盖掉所有关于“恶棍”是否改变的沉重思虑。未来如何，自有未来的路去验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