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没有进入学院广场或小镇中心那一片欢腾的庆典核心区。
那里属于温暖、饱足和无忧无虑的人群,而他,带着明确而急迫的目的,像一滴油滑入水中,悄然绕开了主街的繁华,拐进了橡木镇南侧相对冷清、嘈杂、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金属、皮革和木屑气味的作坊区。
这里的房屋低矮,墙面被烟熏得发黑,街道狭窄,积雪被来往的车辙和脚印碾得污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拉锯声、凿石声构成了背景音,与主街的节日音乐格格不入。
循着最响亮、最有节奏的“铛!铛!铛!”声,令安找到了一家门面陈旧、屋檐下挂着几件未完工农具作为招牌的老铁匠铺。铺子门大敞着,以便排出热量和烟雾。里面火光熊熊,热浪扑面,与屋外的寒冷形成两个世界。
一个胡子拉碴、头发灰白、围着厚重牛皮围裙的壮硕中年男人,正赤着肌肉虬结、布满汗水和煤灰的上身,站在一座熊熊燃烧的锻炉前。他左手用长铁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右手挥舞着一柄沉重的方头铁锤,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敲打在铁条上,火星随着每一次撞击四溅开来,像微型的橙色烟花。铁砧发出沉闷而坚实的回响。
墙壁上挂满了成品和半成品:锄头、镰刀、斧头、马蹄铁、简单的矛头、甚至还有几把粗糙的短剑。角落里堆着煤炭、废铁料和待修理的破烂。
令安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目光快速扫过铺内的一切,评估着铁匠的技术水平和可能的态度。等铁匠完成一轮捶打,将再次烧红的铁条浸入旁边的水槽,发出“刺啦——”一声巨响,腾起一大团浓密的白雾时,他才小心地向前一步,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提高音量以免被噪音盖过:
“打扰了,师傅!”
铁匠沃克(令安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抬起头,用一双被炉火常年熏烤得有些浑浊、但瞳孔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眼门口的“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在令安那身洗得发白、沾着木屑和不明污渍的学院制服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粗声粗气地问:
“小子,买什么?农具在左边墙上,小刀和简单工具在右边架子上,定制武器或者铠甲?价格另算,工期看心情。”
他的语气直白,带着工匠特有的不耐烦和对“学院派”可能存在的隐隐排斥。
令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而认真,不流露出任何属于原主的傲慢或阴鸷。
“我不买东西,师傅。”
他顿了顿,看到铁匠的眉头皱得更深,赶紧接着说,
“我想……跟您学点手艺。不用很精深,不指望成为真正的铁匠。我就想知道,怎么才能自己弄一个能放在小木屋里、带烟囱排烟的简易铁皮炉子,或者,如果铁皮弄不到,怎么烧制出足够耐热、能当火盆或者简单炉膛的陶土罐子也行。”
他尽量把需求说得具体、微小,显得务实而非好高骛远。
铁匠沃克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混合了嘲弄和荒谬感的嗤笑。他用下巴朝着角落里那堆满是锈迹和变形、显然是被淘汰的废料努了努嘴,声音更加粗嘎:
“想学手艺?小子,你以为打铁是过家家,捏泥巴玩?”他伸出粗糙黝黑、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
“看到没?这是十几年功夫!学费,十个银币一个月,包吃(粗粮)包住(铺子后面棚子),我心情好了教你点基础:认料、看火、抢锤、淬火。保证你能自己打把不成样子的匕首,或者修个锄头。要么,”他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给我白干三个月杂活:天没亮起来砍柴、拉风箱、清理炉渣、搬运铁料、打扫铺子。干满三个月,我教你弄个最简陋的铁皮烟囱和炉膛连接的法子,能不能成看你自己造化。选哪个?”
令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十个银币一个月?他现在总共的剩余银币也才三十多枚,还要预留过冬的应急和可能的生活费,绝不可能投入这么多去学一个“可能”有用的技能。
白干三个月?他白天要上课(虽然只是打卡维持身份),下午和晚上要打理森林里的生计——寻找食物、维护木屋、设置陷阱、收集燃料……时间像被挤压的海绵,哪里还能再挤出整整三个月的全天候杂役?
见他沉默,脸色在炉火的映照下明暗不定,铁匠沃克似乎早有所料,不耐烦地挥了挥满是煤灰的大手,像驱赶一只碍事的苍蝇:
“没闲钱又没死心塌地干活的觉悟?那就别杵在这儿瞎想了!锻造不是你们学院里念书画画,炉子更不是你随便找块破铁皮敲敲打打就行的!弄不好,接缝不严实漏烟,能把你小子熏死在里面;炉膛设计不合理,热量散不出或者倒灌,能把你那破屋子点着!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后头还有人等着取货呢!”
令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有个农夫模样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正等着拿修理好的犁头。他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甚至可能惹怒对方。他微微躬身,低声道:
“打扰了,谢谢师傅。”
然后退出了灼热的铁匠铺,重新踏入冰冷污浊的街道。
冷风一吹,让他因炉火而有些发烫的脸颊迅速降温,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系统性的学习,拜师学艺的路,暂时被现实的门槛无情地关上了。
但他没有立刻放弃,或者感到绝望。这种“被拒绝”似乎已是他生活的常态。他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煤灰(虽然他的衣服本来也不干净),朝着镇上那家他常去换取物资的杂货店走去。
杂货店老板霍姆先生是个秃顶、身材圆润、总是一副睡不醒样子的中年人,但为人相对厚道,至少对令安这个“稳定供应皮毛和草药”的奇怪森林小子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歧视。
“霍姆先生,有没有……那种,教人怎么认石头、怎么在家里修修补补、或者怎么用黏土做点简单东西的书?最便宜的那种就行。”令安问。
霍姆先生从账本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
“哦,是你啊。那种书啊……”
他慢吞吞地转身,在角落一个积满灰尘、堆放各种滞销货的书架上翻找了一阵,抽出几本薄薄的、封面破旧、纸张泛黄的小册子,
“喏,《家庭常见矿物与石材图解》(可能是某个地质学徒的失败作品),《主妇必备:简易家居维修五十招》(插图粗糙,文字直白),还有这个……《陶土乐趣:从捏泥巴到烧制你的第一个小花盆》(面向儿童和业余爱好者的启蒙读物)。每本五个铜币,要吗?”
令安迅速翻看了一下。内容确实基础,甚至幼稚,但恰恰符合他目前“从零开始”的需求。里面有简单的插图介绍不同黏土的特性和处理方法,有最基础的陶器塑形和阴干步骤,甚至有一章提到了“土法烧制”——在地上挖坑,用柴火慢烧。虽然粗糙,但至少是个起点。
“都要了。”他数出十五个铜币。然后又指了指柜台角落里几块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那些……是铁吗?”
“那是生铁胚料,边角料,杂质多,硬但脆。你要?按重量算,这一小块,”
霍姆掂了掂一块约莫两个拳头大小、沉甸甸的黑疙瘩,
“算你二十个铜币吧。还有那边袋子里是不同地方的黏土,我进别货搭的,也不知道好坏,你要的话,一整袋算你十个铜币,自己拿回去试。”
令安又买了那块最小的生铁胚料和一袋大约十斤重的混合黏土(装在破麻袋里)。总共花了四十五个铜币。这几乎是他手头流动现金的一小部分了,但为了“炉火梦想”,值得投资。
抱着这几本简陋的“教材”、沉重的生铁疙瘩和一大袋黏土,令安再次穿过小镇。庆典的欢声笑语、食物的诱人香气、缤纷的彩灯和装饰,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目不斜视,脚步有些沉重却坚定地走向森林。
自学成才之路,就从这些最基础、最便宜、甚至可能没什么用的东西开始吧。失败?那是必然的。但总比停在原地冻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