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森林边缘时,雪下得正紧。不再是细密的粉尘,而是成片的、棉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混沌的银白。他的小木屋几乎被积雪覆盖了屋顶和墙壁下半部分,像一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沉默的灰色蘑菇。
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他推开木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和飘飞的雪沫。屋内比外面稍好,但寒意依然刺骨,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赶紧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昏暗的光线从兽皮窗透进来,勉强照亮屋内轮廓。令安摸索着找到他自制的“油灯”——一个浅浅的石碗,里面放着凝固的动物油脂,一根用树皮纤维搓成的灯芯浸在油中,露出一小截。他用燧石打火,小心地点燃灯芯。
噗的一声,一小簇昏黄、摇曳不定、带着些许黑烟和油脂特有气味的火苗亮了起来,驱散了门口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将他的影子放大、扭曲地投射在粗糙的木墙上。这是他的“微光”。
就着这微弱的光亮,他先将买来的东西归位:书册放在“床铺”边最容易取到的位置;生铁胚料放在工具堆旁;那袋黏土放在墙角,免得受冻(虽然屋内也很冷)。
肚子开始咕咕叫。他拿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麦面包,掰下一小块,就着冷水,慢慢地、费力地咀嚼吞咽。咸肉太珍贵,要留着更冷的时候或者实在没力气时吃。猪油也舍不得直接用。简单的晚餐后,身体勉强恢复了一些热量。
然后,他裹紧了身上所有能裹的东西(包括一条用破布和干草填充的“毯子”),蜷缩在“床铺”上,就着油灯那点可怜的光晕,翻开了那本《陶土乐趣》。
书页粗糙,印刷模糊,有些插图甚至难以辨认。但他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试图理解那些简单的描述:
黏土的筛选(去掉石头和杂质)、揉制(要均匀、有韧性)、塑形(保持厚度均匀、底部要平)、阴干(不能暴晒或受冻,要缓慢均匀地失去水分)……然后是烧制。书上说最简单的办法是“坑烧”:挖一个浅坑,铺上干柴,把阴干好的陶坯放进去,周围和上面再堆上更多柴火,点燃,慢慢烧,最后用土掩埋余烬,让它自然冷却。
听起来……似乎可行?但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确定性:黏土的质量?揉制的手法?塑形的技巧?阴干的环境(现在这么冷怎么办)?坑烧的火候控制?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陶坯在烧制时直接炸裂。
令安合上书,揉了揉被昏暗光线刺激得有些发涩的眼睛。他走到那袋黏土前,解开麻袋口,伸手抓了一把。黏土冰凉,质地不均匀,有些地方细腻,有些地方夹杂着沙粒和小石子。他按照书上说的,先粗略地挑出明显的杂质,然后拿到屋外(就着雪光),捧起干净的雪,混合着黏土,开始尝试揉捏。
冰冷刺骨!手指很快冻得通红、麻木。但他坚持着,像和面一样,不断地折叠、按压、摔打,试图让黏土变得均匀、柔韧。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对体力和耐心都是考验。揉了近半小时,手里的黏土团似乎变得稍微细腻了些,也更有黏性了。
他拿着这团冰冷的“希望”回到屋内,在油灯旁(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开始尝试塑形。他没有奢望做复杂的炉膛,只想先做一个最简单的、厚底的、碗状的容器,能放在火上烧水或者当小火盆用就行。
手指笨拙地按压、提拉、抹平。黏土在他手里不听使唤,厚薄不均,形状歪歪扭扭。他反复修改,弄得满手都是泥浆。第一个“作品”在即将成型时,因为底部太薄,直接从中间裂开了。他默默地将失败的泥团重新揉在一起。
第二次,他吸取教训,把底部做得很厚实,边缘也尽量加厚。形状依然丑陋,像一个被砸扁的、不规则的厚碗,但至少没有立刻开裂。他小心地将这个粗糙的泥胚放在屋内相对避风、温度稍高(也只是相对)的角落,准备开始漫长的阴干过程。书上说,在现在这种寒冷天气,阴干可能需要一周甚至更久,而且要每天轻轻转动,防止变形或干裂不均。
做完这些,他已经感到精疲力尽,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身上那点因为劳作而产生的微薄热量也消散殆尽。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微弱了,油脂即将燃尽。
他躺回冰冷的干草铺上,裹紧所有能盖的东西,身体蜷缩成一团,试图保存最后一点体温。屋外,风雪呼啸,偶尔能听到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屋内,寂静如坟墓,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带着颤音的呼吸声,以及油灯最后挣扎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骨头缝里。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想起那块生铁胚料,想起铁匠铺里熊熊的炉火和灼热的铁块。如果……如果他能有一个小小的、哪怕只能烧红一块铁、暖热一壶水的炉子……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支撑着他几乎冻僵的意识。
自学之路的第一夜,以失败的第一个泥胚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告终。但至少,他开始了。炉火的梦想,在这冰雪覆盖的森林边缘,以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点燃了第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希望与艰难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