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演武场内一片狼藉。原本的防护结界在埃莉诺越来越强的力量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幕明灭不定,裂痕蔓延。观众席早已空空如也,学生们要么逃远,要么躲在场馆结构后面瑟瑟发抖地张望。莉莉安和拉拉纳被几个胆大的男生拦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莉莉安满脸泪痕,拼命想要冲过来,拉拉纳则脸色苍白,正竭力试图联系任何可能赶来的救援,同时快速分析着埃莉诺的能量构成和弱点。
远处,高年级区的爆炸声和骚动仍未平息,甚至似乎有扩大趋势,牵制了学院几乎全部的高端战力。艾莉西亚公主和索菲亚?她们恐怕正焦头烂额地处理那边的恶魔崇拜者袭击,分身乏术。老师们?刚才都被引去东北区了。
没有人了。
能打的、能主持大局的、能对付这种“暴走boss”的……一个都不在附近。
只剩下他。
一个力量8.1、敏捷8点几、体力快要见底、浑身是伤、魔法绝缘、只有一把钝短剑和几包“下三滥”道具的“学院之耻”。
“呵……哈哈……” 令安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无奈,在这充满能量尖啸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和……悲凉。
他看着场中央,那个被暗紫色能量缠绕、风与光变得狂暴扭曲、一只眼睛已彻底化为暗红、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又散发出毁灭气息的少女。山洞里那个笨拙照顾他的、课堂上总是温和有礼的、被他刻意躲避的埃莉诺·温斯特,正在被某种邪恶的力量吞噬、扭曲。
他救不了她。以他的力量,冲上去只是送死,甚至可能刺激她更快地彻底暴走。
但他也不能逃。如果他逃了,彻底暴走的埃莉诺会怎样?冲破结界,攻击场边那些来不及完全疏散的学生(比如莉莉安、拉拉纳)?还是能量失控自我毁灭?无论哪种,剧情都会彻底崩坏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他“安全毕业”的计划将变成泡影,而且……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似乎也无法接受就这样转身离开。
“拖延……”
“必须拖延到援军到来,或者埃莉诺自己撑不住倒下,或者……出现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而混乱的空气刺激着肺部伤口,带来剧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眼神中的疲惫、无奈、苦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猎人般的专注与沉静。这种眼神,曾在森林中面对危险魔物时出现过,曾在为了生存而设置精密陷阱时出现过。
他将手伸进那个始终随身携带、此刻更加破烂的旅行袋,快速而稳定地掏出几样东西:剩下的所有刺激性粉末(混合了多种辛辣和致痒植物)、几段坚韧的树皮纤维和藤蔓搓成的绳索、最后三枚特制的臭气果弹(里面填充了腐败汁液和强效麻痹粉末)、还有那把虽然钝了但还算结实的仪式短剑。
没有强大的魔法,没有锋利的武器,没有可靠的队友。他能依靠的,只有这几个月在生死边缘磨炼出来的生存本能、对环境和地形的利用、原主留下的那些“不入流”但或许有效的技能和道具,以及……一颗在绝境下被逼出来的、冰冷而执拗的心。
场中央,被恶魔之力侵蚀的埃莉诺(或者说,占据主导的恶魔意识),似乎终于将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这个尚未逃离、还掏出“玩具”的“虫子”身上。她(它)缓缓转过头,暗红与湛蓝的异色瞳锁定了令安,混乱的能量在她周身沸腾尖啸,一只更加凝实、充满不祥气息的暗影利爪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抬起,爪尖缭绕着紫黑色的电光。
“呼……” 令安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将一枚臭气果弹扣在左手指尖,右手反握短剑(虽然钝,但至少是个硬物),身体微微低伏,重心下沉,像一个准备与猛兽周旋的、老练而绝望的猎手。
“来吧,‘暴走的女神’。”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依旧,
“让我这个‘人渣反派’、‘孤独的拖延者’,看看能为你……或者说,为还在挣扎的那个你,争取到多少时间。”
他动了。不是悲壮的冲锋,而是如同鬼魅般,借着演武场内尚未完全倒塌的防护桩、被炸碎的擂台碎块、以及地面凹凸不平的裂痕,开始快速而飘忽地移动、躲闪。他的动作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狼狈,但异常有效,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埃莉诺胡乱发射的风刃和光矛。
同时,他的左手不时弹动,将刺激性粉末扬向埃莉诺周围,试图干扰她的感官(虽然不确定对暴走状态是否有用);将藤蔓绳索抛向她的脚下或可能移动的路径,试图制造绊索(虽然很快就被狂暴的能量撕碎);瞅准时机,将臭气果弹精准地投掷到她的脚下或身旁,爆开刺鼻的气味和麻痹粉末,进一步扰乱和迟滞她的行动。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却装备破烂的游击兵,在一个力量远超自己的boss面前,用尽一切手段,进行着一场注定无法取胜、只为争取时间的“孤独拖延战”。
每一次躲闪都惊心动魄,每一次投掷都需计算时机。体力在飞速消耗,伤口在流血,肺部如同风箱。但他的眼神始终锐利,动作始终稳定。
狂暴的魔法风暴中,那道渺小却异常坚韧的身影,如同暴风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顽强地漂浮着,吸引着风暴绝大部分的怒火。
远处,莉莉安的哭喊和拉拉纳急促的施法吟唱隐约传来。更远方,学院深处,似乎有数道强大的气息终于突破了某种阻碍,正朝着这个方向急速靠近……
时间,在令安以生命为赌注的拖延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也无比珍贵。
真正的考验,在绝望与孤独中,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