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冰砾、扭曲的暗影利爪，还有那几乎要将耳膜刺穿的元素尖啸——这就是令安此刻所面对的全部。他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枯叶，在演武场这片已然化作元素炼狱的区域内狼狈逃窜、翻滚、躲避。
每一次埃莉诺——或者说那占据了她大半意识的黑暗力量——的挥手，都伴随着一道足以撕裂岩石的风刃或一束灼热的光束。令安没有还手之力，也根本生不出那种念头。他只能凭借这几个月在森林生死边缘磨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以及原主残留的那点对恶意和危险的敏锐感知，进行预判和闪避。
“左滚！”念头刚起，他原先立足的地面便被一道暗影凝结的尖刺贯穿，碎石溅起划破了他的小腿。
“趴下！”灼热的光束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布料瞬间焦糊，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闻到皮肉烧焦的气味，冷汗浸透了内衫。
“跳！”他奋力跃过一道横扫而来的、混杂着冰霜的旋风，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碎石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七十六秒。
令安在心里默数。从主角团出现接管战场，到他被迫独自面对暴走的埃莉诺，已经过去了七十六秒。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他手中的“道具”早已消耗殆尽。最后三枚臭气果弹在三十秒前投出，被狂暴的旋风卷散，刺鼻的气味对非实体的魔法风暴效果寥寥。刺激性粉末在四十五秒时撒向埃莉诺的方向，却只让她那只正常的蓝色眼睛条件反射地眯了一下——效果持续不到半秒。坚韧的藤蔓绳索在第五十八秒时尝试绊住她悬浮的双脚，却在接触暗影能量的瞬间就被腐蚀断裂。
现在，他只剩下那把佩鲁利亚家族的仪式短剑——剑身布满豁口，刃口钝得连木头都难砍断。他偶尔用它格挡飞溅的碎石，每一次碰撞都震得虎口发麻。
“系统，状态。”他在心里默念，尽管知道那简陋的面板给不了什么帮助。
半透明的面板艰难浮现，文字模糊抖动：
【体力：3/15（濒危）】
【状态：多处擦伤、烧伤（轻度）、侧腹切割伤（出血中）、右膝挫伤、轻微脑震荡、魔力侵蚀（微量）】
【警告：持续失血，体力值每分钟下降0.5】
“每分钟0.5……”令安扯了扯嘴角，感觉连苦笑都是一种奢侈。按照这个速度，他最多还能撑六分钟——如果在这之前没被杀死的话。
侧腹的伤口不断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他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制服下摆，草草包扎，但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汗水、血水、灰尘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越来越慢，反应越来越迟钝。
“左……闪……”
这一次，身体的反应慢了半拍。
一道细小但异常锋利的风刃，如同毒蛇的獠牙，精准地划过他的左侧腹部——不是刚才的擦伤，而是更深、更致命的位置。
“呃啊——！”
剧痛如闪电般贯穿全身。令安踉跄后退，背重重撞在一根半塌的防护桩上，才勉强没有倒下。他低头看去，包扎的布料被彻底割开，一道长约十厘米、深可见肉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出来，鲜血如同决堤般涌出。
体力值骤降至2。
视野开始晃动，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唯有场中央那个被暗紫色能量包裹的身影依旧清晰——她正缓缓转过身，异色双瞳锁定了这个屡次逃脱的“虫子”。
埃莉诺——或者说控制着她的那股意志——似乎厌倦了这场追逐游戏。她抬起双手，不再发射零散的攻击，而是开始凝聚更庞大、更恐怖的能量。
狂风以她为中心疯狂旋转，卷起地面的碎石和金属碎片。冰霜在她脚下蔓延，将所触之物冻结成苍白的雕塑。暗影从她身后升腾，凝聚成三只更加凝实、指尖锋利如刀的巨爪。而最可怕的，是她胸前那枚莹白色的晶石，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紫黑色光芒，如同恶魔睁开的心脏。
她在准备一个足以摧毁整个演武场的大范围毁灭性魔法。
“要……结束了吗？”令安背靠着防护桩，身体因失血和剧痛而不住颤抖。短剑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捡了。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一点点侵蚀进来。耳边埃莉诺凝聚能量的嗡鸣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真可笑啊。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在森林里啃树皮、睡山洞、和野兽搏斗，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建了个破屋子，还想着“安全毕业”……结果最后，要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死在一个被控制的、曾经可能算是“熟人”的少女手里。
而且，死得毫无价值。没有人会为他的死感到悲伤，甚至没有人会在意。伊恩会抱着莉亚离开，莉莉安和拉拉纳会为埃莉诺哭泣，公主和索菲亚会忙着处理学院的危机。而他，令安·佩鲁利亚，只是一个恰好死在现场的、无关紧要的“学院之耻”。
“摆烂吧……”一个声音在心底诱惑地低语，
“反正已经努力过了。反正没人期待你做什么。反正……死了也许就回去了呢？”
是啊。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他明明只想苟活下去，只想避开所有麻烦，只想安安稳稳熬到毕业或者找到别的出路。为什么要冲进来救莉亚？为什么要留下来拖延时间？为什么要做这些根本不符合“反派生存法则”的事？
令安缓缓闭上眼睛。
然而——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脑海中突兀地闪过几个画面。
山洞里，埃莉诺昏迷中无意识抓住他衣袖的手指，冰冷而颤抖。
莉亚递过那枚歪歪扭扭的自制饼干时，脸上羞涩而真诚的笑容。
伊恩在擂台上对他说“希望我们能有一场尽力的比赛”时，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蓝色眼睛。
甚至……还有那个杂货店老板霍姆先生，多给他一包盐时嘟囔的“别死在我店门口影响风水”。
还有他那个简陋的木屋。屋顶的油布还没铺平整，墙角的黏土还没阴干，新买的斧头还没磨利，剩下的银币还计划着买过冬的粮食……
“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如同从火山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炽热、滚烫、不容置疑。
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由，不是为了拯救世界，甚至不是为了救埃莉诺或莉亚。
只是单纯地、自私地、像野兽一样——想活下去。
想看到明天的太阳。想回到那个漏风但属于自己的小木屋。想尝尝用新炉子（如果能做出来）煮的热汤。想看看自己种的野菜（如果成功）能不能发芽。
想……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哪怕是以最卑微、最破烂的方式。
“啊啊啊啊——！！！”
令安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爆发出近乎野兽的嘶吼。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在濒死的灰暗中被某种东西点燃了——不是希望，不是勇气，而是更原始、更野蛮的求生欲。
体力值显示：1。
但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逃跑——而是向前。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抓起地上那把钝掉的短剑。然后，不是冲向埃莉诺，而是冲向旁边一根完全倒塌、斜插在地面的金属防护桩。
那是演武场防护结界的基柱之一，约手腕粗细，顶端被爆炸撕裂，形成锋利的断口。更重要的是——它是金属的。
令安扑到防护桩旁，用短剑的剑脊，对准金属断口的侧面，用尽全身力气——
“铛！！！”
火星四溅。
短剑的剑脊与金属断口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力道微弱，但他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敲击、刮擦。
他在做什么？
埃莉诺（恶魔意志）似乎也被这反常的举动吸引了注意。能量凝聚的速度慢了一瞬，那双异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这只濒死的虫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去逃跑或求饶，却在敲打一根废金属？
“铛！铛！铛！”
令安的手臂因失血和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但他没有停。汗水混合着血水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不够……还不够……”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左手颤抖着探入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破旧小包——里面已经空空如也，除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黑乎乎的、两个拳头大小的生铁胚料。那是他在杂货店买的，准备练习锻造的边角料，一直没舍得扔。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生铁胚料压在金属断口和短剑之间，然后——
最后一次全力敲击！
“铛——咔嚓！”
短剑的剑身终于不堪重负，从中间断裂。但同时，金属断口的侧面，被摩擦和挤压出了一小片炽热的、发红的区域！
温度还不够高，远未达到锻造的程度。但——
足够了。
令安丢掉断剑，用颤抖的左手抓起生铁胚料，将它死死按在那片发红的金属区域上。右手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本《陶土乐趣》小册子，迅速撕下几页干燥的纸页，塞到生铁胚料与金属的接触面下方。
“燃烧……给我燃烧啊……”他嘶哑地低语。
纸张接触高温，瞬间冒出青烟，随即——“噗”地一声，燃起微弱的火苗！
火苗舔舐着生铁胚料粗糙的表面，引燃了上面沾染的少量油脂和灰尘。一股带着铁锈和焦糊味的黑烟升腾而起。
这火光微不足道，在狂风肆虐的演武场上如同风中残烛。
但令安要的，从来不是火焰的温度。
他要的，是烟。
是这股带着金属烧灼气味、纸张燃烧气味、生铁杂质气味的复合烟雾！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场中央的埃莉诺——不，是看向她胸前那枚光芒越来越盛的莹白色晶石。
“恶魔之力……喜欢纯净的能量，喜欢强烈的情绪，喜欢魔力的波动……”令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带着赌徒般的疯狂，
“但它讨厌什么？混乱。杂质。无法解析的、毫无魔力波动的、属于‘物质世界最底层’的垃圾信息！”
这是他的猜测，一场豪赌。基于原主记忆中关于恶魔崇拜者的一些零碎知识，基于他对“恶作剧道具”原理的理解，更基于一个穿越者对“魔法设定”的直觉——越是高端的魔法造物，对“纯粹性”的要求可能越高，对“污染”的容忍度可能越低。
那枚晶石正在全力输出能量控制埃莉诺，它的内部魔力流动一定处于高度活跃和敏感状态。如果这时候，有一股完全不含魔力、但充满各种杂乱化学物质和气味的烟雾，被狂风直接吹到晶石表面……
“来吧……试试看……”令安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燃烧的生铁胚料和冒烟的纸页，猛地朝着埃莉诺的方向——不是扔向她本人，而是扔向她身前的地面，扔向那股正在向她汇聚的狂风气流的必经之路！
狂风立刻卷起了燃烧物。
黑烟、火星、焦糊的纸灰、金属碎屑……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被狂暴的气流裹挟着，如同一股肮脏的浊流，扑向场中央的埃莉诺，扑向她胸前那枚光芒耀眼的晶石！
埃莉诺——恶魔意志——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攻击。物理攻击？魔法攻击？不，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垃圾！
她下意识地挥手，想要用风驱散烟雾。但风本身就是烟雾的载体，越吹，烟雾扩散得越快、越乱！
一部分烟雾，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那枚莹白色晶石的表面。
“滋滋……嗤……”
一阵极其细微、但异常刺耳的声音响起，仿佛冷水滴入热油。
晶石散发的紫黑色光芒，明显地、剧烈地闪烁、波动了一下！
埃莉诺周身的暗影能量，也随着这一波动，出现了短暂的紊乱！那三只暗影利爪的动作僵住了半秒，正在凝聚的庞大能量出现了不稳定的征兆！
“有……效……”令安瘫倒在地，侧腹的伤口因刚才的动作再次迸裂，鲜血汩汩涌出。体力值：0.5。
视野彻底变暗，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即将飘远。
但他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赌对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干扰，虽然可能只拖延了几秒钟。
但这是他用尽一切智慧、一切资源、一切求生本能，为这场绝望的拖延战，打出的最后一发子弹。
他做到了一个“垃圾反派”能做到的极限。
接下来……
“埃莉诺——！！”
“坚持住！我们来了！”
“风之壁垒·三重咏唱！”
“烈焰冲击，给我破开那层暗影！”
数个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力量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在演武场边缘炸响！
令安涣散的视线中，看到数道身影携带着璀璨的魔法光芒，如同利剑般插入战场！
一道凝实无比、流转着繁复青色符文的三重风之壁障，稳稳地挡在了他与埃莉诺之间——是拉拉纳！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魔法书悬浮身前，精准计算。
一道炽热的烈焰火柱从侧面轰击在暗影能量上——是莉莉安！她火红的长发飞扬，脸上再无平日的娇蛮，只有全神贯注。
数条冰晶锁链从地面窜出，缠绕向埃莉诺——是艾米丽？那位炼金天才！她托着散发寒气的炼金阵盘，神色冷静。
柔和却威严的圣洁光芒笼罩而下——是艾莉西亚公主！手持光耀权杖，庄严咏唱。
迅疾如雷的身影手持训练长剑突进——是索菲亚！动作干脆利落。
而最后，一道金色身影如同彗星般从天而降，重重落在他附近，斗气升腾——是伊恩！他回来了！气息比之前更强！
主角团……全员到齐！而且配合默契，瞬间接管战场！
令安看着眼前这华丽而及时的援军登场，看着他们各司其职，魔法与武技交织，光芒与暗影碰撞……
“真好啊……”
这个微弱而疲惫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心底。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