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中的气泡，缓慢地、一点点地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模糊的知觉。身下是略显坚硬但平整的触感，不同于森林地面的粗糙或山洞的潮湿，也不同于演武场碎石硌人的冰冷。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清新草药的味道——是金疮药？还是宁神花的香气？
然后是听觉。周围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学院的、规律而遥远的钟声，还有清脆的鸟鸣。没有战斗的轰鸣，没有魔法的尖啸，没有同伴焦急的呼喊。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过分。
令安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洁白的天花板。阳光从右侧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干净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斜斜的方格光斑，光斑边缘随着窗帘的轻微晃动而微微摇曳。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脖颈和肩膀传来阵阵酸痛，尤其是左侧腹部，即便躺着不动，也传来绵长而钝重的痛感，但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
他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除了他躺着的这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硬板床，旁边只有一张朴素的木制小凳子和一个同样是木制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空着的陶制水杯，杯壁上有些细微的裂纹。墙壁刷得很白，没有任何装饰画或挂件。房间门是普通的木门，紧闭着，门上有一小扇装了磨砂玻璃的透气窗。
典型的……学院医疗室单人病房格局。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将半个房间映得明亮温暖。但这份安静，在此时却显得有些……空旷。
令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试图坐起。他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体力值大概恢复到了5左右，依然很低，但至少脱离了濒危线。侧腹的伤口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绷带干净洁白，显然被仔细处理过。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烧伤也传来了药膏清凉的触感。右膝依旧酸痛，但可以轻微活动。
魔力侵蚀的状态消失了。脑震荡的症状似乎也减轻了很多，虽然头还有些昏沉。
他还活着。而且得到了专业的治疗。
这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他应该感到庆幸，甚至高兴。
但是……
令安眨了眨眼，碧绿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上阳光投下的光斑移动，里面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片沉寂后的、近乎麻木的淡漠。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阳光继续移动，温暖的光斑渐渐爬上床尾的白色床单。窗外，有学生走过的说笑声隐约传来，还有负责打扫的仆役用扫帚清扫落叶的沙沙声。一切都充满了日常生活的气息，仿佛昨天那场惊天动地的暴走和战斗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令安的视线缓缓扫过空荡荡的凳子，空荡荡的床头柜，空荡荡的房间。
“看来……是没有人喜欢和‘人渣反派’呆在一起啊。”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很正常，不是吗？
莉莉安和拉拉纳？她们肯定更关心埃莉诺的状况。埃莉诺刚刚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情，身心都遭受重创，她们作为她最亲密的朋友，此刻必然守在她的病房外，或者正在想尽办法安抚她、帮助她恢复。她们怎么可能、又有什么理由，来看望他这个“罪魁祸首之一”（在大多数人看来）呢？
伊恩？他肯定陪着莉亚。莉亚也受了伤，而且是被埃莉诺（失控状态下）所伤，伊恩此刻一定满心愧疚和担忧，守在莉亚身边。至于令安……伊恩离开前那冰冷怀疑的一眼，已经说明了一切。在伊恩心中，他令安·佩鲁利亚，恐怕依然和埃莉诺的暴走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是间接导致莉亚受伤的元凶。伊恩没有在醒来后第一时间冲过来质问他，已经算是克制了。
艾莉西亚公主和索菲亚？她们是学院的重要人物。比武大会出事，高年级区爆炸，埃莉诺暴走……这一系列事件必然让学院高层焦头烂额。她们有无数的事务需要处理，有无数的人需要询问，有无数的报告需要撰写。他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声恶劣的“前贵族少爷”的死活，在学院大局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至于其他人——同学？老师？校工？
谁会在意他令安·佩鲁利亚是死是活呢？
他早已习惯了。
在地球时，他也不是那种朋友遍天下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一人。生病了，自己买药；难过了，自己消化；遇到困难，自己想办法。不是没有尝试过依靠或倾诉，但往往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烦恼，所谓的“感同身受”大多只是安慰。
穿越到这里后，这份“习惯”更是被生存的压力和“反派”的身份强化到了极致。他必须独自面对森林的野兽，独自搭建遮风挡雨的木屋，独自用简陋的陷阱狩猎，独自与镇上的商贩讨价还价，独自在深夜对着篝火计算所剩无几的粮食。
他早已不对任何人的“关心”或“陪伴”抱有期待。
因为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只是……
心脏某个角落，似乎还是被那过于灿烂的阳光和过于安静的空气，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的涩意。
很轻微。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令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那一丝不必要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
也好。清净。
他需要时间恢复体力，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埃莉诺的危机暂时解除（大概），但后续的影响呢？学院会怎么处理这件事？他作为“在场者”和“幸存者”，会不会被传唤询问？他的“秒速投降”和“出现在三号场”的行为，会不会引起额外的怀疑？还有，高年级区的爆炸到底怎么回事？恶魔崇拜者的阴谋就此结束了吗？
一堆问题需要面对。
但现在，他只想……睡一会儿。
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某种空落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昏昏欲睡。
他翻了个身，小心避开腹部的伤口，面朝墙壁，将自己蜷缩起来。这个姿势让他更有安全感，仿佛回到了森林里那个简陋但属于他的小木屋。
墙壁是冰凉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
光与暗，温暖与冰凉，同时存在于他身上。
就像他的处境。
门外，似乎隐约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是两个女声，声音有些熟悉，但听不真切。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大约两三秒。
令安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任何动作，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脚步声很快又远去了，朝着走廊的另一头。
果然，不是来找他的。
可能是护士交接班，也可能是其他病房的访客走错了路。
与他无关。
令安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意识再次模糊起来。半梦半醒间，他又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画面——
那场主角团与暴走埃莉诺的战斗。
即便以他外行且濒临昏迷的眼光看，那场战斗也堪称精彩。拉拉纳精准的防御计算，莉莉安爆发性的火力压制，艾米丽巧妙的元素干扰，公主稳定持续的光明净化，索菲亚敏捷致命的弱点突袭，以及伊恩那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正面强攻……
他们并非各自为战，而是在极短时间内形成了一个有效的战术体系。压制、净化、控制、攻击、保护……环环相扣。即便埃莉诺力量强大且狂暴，但在这样有组织的配合和光明魔法的克制下，也逐渐被压制、被削弱。
他记得最后似乎看到，在伊恩一次蕴含了强烈意志的突击，配合公主和索菲亚的联合净化下，埃莉诺周身的暗紫色能量被击散，她本人也力竭坠落，被莉莉安和拉拉纳小心接住……
“应该……成功了吧？”令安迷迷糊糊地想。
埃莉诺被控制住了，莉亚虽然受伤但被及时送走，主角团无人阵亡（索菲亚受伤了，但应该不致命），剧情的大崩坏似乎被勉强拉回了一点正轨？
至于他自己这点伤，和无人问津的现状……算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只是……
那个在狂暴能量中痛苦挣扎的少女身影，那双一只湛蓝一只暗红的异色眼眸，以及最后坠落时那瞬间恢复清明、却布满绝望和泪水的眼神……不知为何，在他昏沉的脑海中格外清晰。
还有他自己释放“情感噪音”时，那种灵魂被抽空般的虚弱和无力感。
“真是……多管闲事……”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埃莉诺，还是在说自己。
然后，便彻底沉入了并不安稳的、带着伤痛和纷乱记忆的睡梦之中。
医疗室的寂静，仿佛将他与外面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正在逐渐恢复秩序和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阳光继续移动，终于越过了他的身体，将整个床铺留在了阴影里。
房间重新变得均匀的昏暗。
只有他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证明着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正在独自愈合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