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重,但很清晰的三下叩击声,打破了病房的寂静。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本能地收紧了一瞬——这是长期处于警惕状态养成的反应。随即,他意识到自己身在医疗室,放松下来,但疑惑随之升起。
谁会来敲他的门?
护士送药?时间好像不对。医生查房?也应该先喊一声。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腹部伤口传来拉扯的痛感,让他皱了皱眉。靠在床头,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有些沙哑:“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柔顺的、在窗外午后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栗色长发,然后是那张戴着无框眼镜、表情总是冷静克制的脸。
拉拉纳·格林。
令安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严厉的训导老师、不耐烦的护士、甚至可能是来调查事件的学院执法人员——但唯独没想过会是拉拉纳。
她来干什么?兴师问罪?还是替埃莉诺或莉亚来传达什么?
拉拉纳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关上门。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穿着平时那身整洁的学院制服,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会议或课堂上过来。她的目光在令安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扫过他包扎的腹部和裸露手臂上的其他伤痕,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样本。
“令安同学。”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带着那种特有的、分析性的语调,
“看来你恢复了一些。”
“格林同学。”令安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有事吗?”
他没有假装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陈述事实。他不认为自己和拉拉纳之间有什么需要寒暄的交情。
拉拉纳走到床边的木凳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看凳子——很干净。她这才坐下来,姿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来,主要有两件事。”她开门见山,“第一,代表莉莉安和我自己,感谢你在三号演武场对莉亚·米勒同学的及时救助。根据我们的复盘和莉亚同学苏醒后的描述,如果不是你将她带离核心危险区域,她的伤势可能会严重得多,甚至危及生命。”
令安微微挑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伊恩会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或者至少不会特意提起他。
“不用。”他简短地回答,“顺手而已。”这倒是实话,当时救莉亚更多是为了剧情不崩坏和减少麻烦。
拉拉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
“第二,是关于埃莉诺的。”
令安的心微微一沉。来了。
“埃莉诺已经恢复意识,目前身体状况稳定,但精神受创严重,需要长期静养和专门的心理干预。”拉拉纳推了推眼镜,
“学院治疗师和几位擅长精神魔法的导师检查后确认,她遭受了高强度的恶魔之力侵蚀和意识操控。侵蚀源是那枚晶石吊坠,现已碎裂失效。操控者的目的似乎是引发她魔力暴走,制造大规模混乱,并试图在她生命力被抽取殆尽时,通过某种仪式远程攫取她的灵魂或天赋——这是一种相当古老邪恶的恶魔仪式。”
令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这些信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但也解释得通。
“根据埃莉诺 (碎片化)的回忆,以及我们对现场痕迹、晶石残骸的分析,”拉拉纳的目光再次落在令安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带着探究
“在战斗的最后阶段,晶石的能量抽取进程曾出现过一次非预期的、短暂的中断。正是这次中断,为我们创造了最终击碎晶石的关键机会。”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观察令安的反应。
“这次中断,无法用我们已知的任何攻击模式解释。不是物理冲击,不是魔法干扰,也不是光明净化之力的直接作用。它更像是一种……来自晶石内部的、自发的紊乱。”
令安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下。他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拉拉纳注意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莉莉安的火元素爆发虽然强烈,但属性相克,更多是外部压制。我的风之束缚和艾米丽的冰晶控制侧重于限制行动。公主殿下的净化之力作用在表层侵蚀。索菲亚学姐的攻击瞄准的是晶石本体和链接。伊恩同学的斗气冲击是正面能量对撞。”她一一列举,逻辑清晰,“没有任何一种,能够直接引发晶石内部抽取进程的紊乱。”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拉拉纳镜片后那双过于冷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然后,我们调阅了演武场的魔力波动记录法阵(残存部分)的回溯数据。”拉拉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
“数据显示,在中断发生前的瞬间,除了我们几人的魔力波动和埃莉诺失控的能量外,在战场边缘——也就是你倒下的位置附近——检测到了一次极其微弱、但频率和性质都异常独特的能量扰动。”
令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扰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魔法谱系。它非常……杂乱。像是一大堆不同频率、不同性质的信息流被强行压缩在一起,然后释放出去。其强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对任何魔法造物产生影响。”拉拉纳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不自觉的、表示专注和探究的姿态
“但是,它的释放方向,恰好指向那枚晶石。而释放的时间,与晶石内部紊乱发生的时间,完全吻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遥远的钟声,规律地敲响。
令安看着拉拉纳,拉拉纳也看着令安。碧绿色的眼睛对上镜片后冷静的棕褐色眼眸。
“所以,”令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干涩
“格林同学,你想说什么?”
拉拉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埃莉诺在零星恢复的记忆碎片中,提到了一件事。在她意识最混乱、最痛苦,几乎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些声音。不是我们战斗时的呼喊,也不是恶魔的低语。而是一些……很‘吵’的声音。里面有莉莉安的哭喊,有我的指挥,有艾米丽的分析,有索菲亚学姐的忍痛,有伊恩的不甘,有她自己的愧疚和思念……”
她停顿了一下,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
“还有,一个很模糊的、像是抱怨的念头——‘真吵啊’。”
令安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真吵啊’的念头,”拉拉纳缓缓地说
“埃莉诺说,感觉不像是她自己想的,也不像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它很……突兀。而且,伴随着这个念头,那些‘吵闹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强烈,然后一股脑地冲进了她的意识——不,是冲进了那枚正在控制她的晶石里。再然后,就是抽取中断,她获得了极其短暂的一丝清明。”
她看着令安,目光锐利如手术刀。
“令安同学。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令安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点荒谬、甚至有点释然的、极其复杂的笑容。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平静了下来,“我当时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只是埃莉诺同学的幻觉,或者晶石本身的不稳定。毕竟,恶魔的东西,谁说得准呢?”
拉拉纳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令安的表情很坦然。坦然中带着疲惫,带着伤患特有的虚弱,还有一丝“随你怎么想”的无所谓。
最终,拉拉纳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
“也许吧。”她淡淡地说,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我只是把调查到的情况告诉你。学院方面,目前的主要调查方向是高年级区的爆炸事件、晶石的来源和投放者(德里克·菲尔德已被控制审问),以及恶魔崇拜者可能的渗透网络。关于晶石最后的中断,由于缺乏合理解释且没有造成任何负面影响,暂时被归为‘未知干扰’或‘仪式自身缺陷’,记录在案,但不会深入追究——毕竟,结果是好的。”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制服下摆。
“我要说的就这些。另外,”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莉莉安本来想亲自过来道谢,但她情绪不太稳定,守在埃莉诺那里走不开。她让我带句话:‘虽然你以前很讨厌,但这次……谢了。’”
说完,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令安一个人。
阳光依旧明媚,尘埃依旧舞动。
令安靠在床头,望着关闭的房门,许久没有动。
拉拉纳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猜到了。或者说,她推断出了最接近真相的可能。但她没有证据,也无法理解那到底是什么。所以她选择直接来问他,用近乎摊牌的方式。
而他,选择了否认。
不是不想承认,而是……没必要。
承认了又能怎样?说他一个魔力只有5的废柴,用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方式,干扰了恶魔仪式?谁会信?就算信了,然后呢?他会从“人渣反派”变成“可疑的、拥有未知能力的问题人物”,引来更多关注、探究,甚至可能是 dissection(解剖研究)的兴趣。这对他“低调苟命”的计划有百害而无一利。
不如就让它成为一个“谜”。
一个只有他和拉拉纳(可能)心照不宣的谜。
至于莉莉安的道谢……
令安扯了扯嘴角。那句“虽然你以前很讨厌,但这次……谢了”,很符合莉莉安直来直去的性格。他甚至可以想象她说这话时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悄然拂过心间。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忽然觉得,阳光好像没有那么刺眼了。
肚子传来一阵饥饿的咕噜声。体力恢复需要能量。
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几分钟后,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护士端着餐盘进来,一言不发地将一碗清淡的燕麦粥、一小块黑面包和一杯清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检查了一下他的绷带和体温,记录了什么,然后再次一言不发地离开。
令安慢慢吃着粥。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温热适口。
他一边吃,一边思考着拉拉纳带来的信息。
德里克被控制了。果然是他。那个看起来腼腆真诚的男生,竟然是恶魔崇拜者的棋子。是为了家族利益?还是被诱惑操控了?学院会追查到什么程度?
高年级区的爆炸是调虎离山。那么,恶魔崇拜者在学院内的渗透,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这次事件失败了,他们还会不会有下一步行动?
埃莉诺需要长期恢复。她的精神状态是个问题。精灵魔法使的天赋会不会受影响?她还能回到以前的“学院女神”吗?
莉亚应该无大碍。伊恩……想到伊恩离开前那冰冷的眼神,令安摇了摇头。误会就误会吧,解释不清,也没必要解释。
至于他自己……
令安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
伤好了之后,还得回森林里去。木屋的屋顶不知道有没有被之前的爆炸震动影响。冬天真的来了,炉子还没做好,黏土胚估计早就冻坏了。还得重新弄。
生存的压力,依然实实在在。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的他,心里却比醒来时平静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知道埃莉诺没事了。
也许是因为莉莉安那句别扭的道谢。
也许是因为……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并且有人(哪怕只有一点点)知道了。
即使那代价是满身伤痕和无人知晓的疲惫。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
学院钟声再次敲响,悠远绵长。
新的一天即将结束,而属于令安·佩鲁利亚的、孤独却坚韧的求生之路,还将继续。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也很安稳。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炉子……下次试试用石板做炉膛,也许比陶土靠谱……”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
医疗室的灯光被护士熄灭,走廊陷入昏暗。
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入,照亮少年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眉头的脸庞。
以及,那悄然上扬了一毫米的、无人看见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