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罗斯那学院医疗翼二楼,七号单人病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出一片片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消毒水和宁神草药的气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略带苦涩的洁净感。床头柜上,昨天傍晚护士送来的、只被动了几口的燕麦粥早已凉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令安·佩鲁利亚平躺在病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这个姿势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对侧腹伤口的压迫。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条极其细微的、如同蛛丝般的裂缝,已经看了整整十七分钟。
体力值恢复到了【7/15】。腹部的伤口在魔法药剂和初级治愈术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初步愈合,表面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肉,但内部肌肉和内脏的损伤还需要时间。其他地方的擦伤和烧伤基本结痂,右膝的挫伤依然酸痛,但至少能支撑他缓慢行走。
身体的疼痛正在逐渐退潮,转为一种遍布全身的、迟钝的酸麻和无力感。这感觉并不好受,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绵软、滞重,提不起劲。
但更让令安感到窒息的,是这间病房过分的安静,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是个伤患、你被隔离、你与世隔绝”的消毒水味道。
他不是没受过伤。在森林里,被树枝划破手臂,被碎石磕破膝盖,甚至被小型野兽抓出几道血口子,都是家常便饭。但那时,疼痛是清晰的,伤口是具体的,处理伤口的行动(找草药、清洗、包扎)本身就能分散注意力。更重要的是,受伤之后,他依然要立刻投入下一轮求生——收集柴火、检查陷阱、修补住所。生存的压力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着他不断向前,没时间矫情,也没空间感受这种被“圈养”般的焦躁。
而现在,他被安置在这间干净、安静、设施齐全的病房里,除了躺着就是躺着。三餐有人送,伤口有人换药,连喝水都有人倒好放在床头。这种“被照顾”本该让人放松,但对令安来说,却像被关进了一个温柔的囚笼。太静了,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静得那些他不愿回想的战斗画面、埃莉诺异色的眼眸、伊恩冰冷的注视、还有自己释放“情感噪音”时那种灵魂被掏空的虚弱感,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重演。
“不行,不能再躺下去了。”令安第无数次对自己说。
他需要活动,需要回到那个虽然破败但属于他的、能让他感到掌控感的环境里去。木屋的屋顶不知道怎样了,前几天那场爆炸有没有震松什么?冬天真的来了,炉子还没影子,储备的食物够不够?还有学院这边……事情闹得这么大,后续会有什么调查?他作为“在场者”,会不会被传唤?
各种现实的问题像潮水般涌来,冲淡了身体的疲惫,却加剧了内心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肌肉的酸痛和腹部伤口的牵拉感,慢慢坐起身。动作很缓,但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让愈合中的组织发出抗议的酸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休息了几秒,等那阵不适过去,才缓缓挪动双腿,让脚接触冰凉的地面。
扶着床沿,他尝试站起。腿部肌肉因为多日卧床而有些无力,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连忙撑住床头柜,稳住身形,喘息了几下。
“真是……废了。”他低声自嘲,但眼神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必须尽快恢复”的执拗。
他扶着墙壁,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房门。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需要确认外面的情况,需要知道学院现在是什么状态,更需要……透口气。
厚重的橡木门隔音效果不错,但并非完全密不透风。当他靠近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时,外面走廊上的声音隐约传了进来。
起初是细碎的、压低的交谈声,听不真切。但很快,一个熟悉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疲惫,清晰地穿透门板:
“……埃莉诺,开门好不好?算我求你了!”是莉莉安·布莱克的声音,少了平日里的张扬和活力,多了罕见的恳求,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我们给你带了‘蜜语坊’新出的莓果奶油小蛋糕,是你最喜欢的那家……老板娘听说你需要静养,特意多放了双倍新鲜莓果,还淋了枫糖浆。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至少……尝一口?”
令安的动作顿住了。埃莉诺?她就在隔壁?而且……情况这么糟?
紧接着,是拉拉纳·格林那特有的、冷静克制但此刻也透出明显担忧的声线:
“埃莉诺,根据现有情报分析,事件的主要责任在于恶魔崇拜者的蓄意设计和晶石投放者德里克·菲尔德。你作为受害者,遭受了严重的魔力侵蚀和精神操控。自我封闭和拒绝摄入必要营养,无助于你的恢复,反而会加剧身体机能的损耗,并让关心你的人承受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拉拉纳的劝解依旧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像在做案情报告,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莉莉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真的带上了哽咽:
“埃莉诺,你别这样……看看我们好不好?莉亚她醒过来了,伤势稳定,她亲口说那是个意外,她没有怪你!伊恩也说,当时情况混乱,谁也没想到会那样……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依旧没有回应。那扇门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令安靠在门边的墙壁上,静静听着。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亮斑,照亮空气中缓慢舞动的微尘。
他脑海中浮现出埃莉诺·温斯特的模样。不是暴走时那只异色眼眸、能量狂暴的可怕形象,也不是平时那个温和微笑、对谁都亲切有礼的“学院女神”,而是更早之前——山洞里,她昏迷中无意识抓住他衣袖的冰冷手指;课堂上,她专注聆听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枚被她小心收起、后来又出现在她颈间的“霜月祝福石”下,那双总是清澈、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湛蓝眼睛。
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一直活在赞美、期待和“完美”的框架里。温柔,善良,努力对所有人好,承担着家族没落的压力,依靠奖学金维持学业,还要维持表面的光鲜……然后,被最信任的同学(至少表面如此)设计,戴上致命的诅咒之物,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亲手伤害了朋友,造成了破坏,最后被那股黑暗力量侵蚀,差点连灵魂都被吞噬。
即便最终被救回,身体上的创伤或许可以愈合,但心理上的呢?那种亲手伤害他人的罪疚感,对自身力量的恐惧,对“完美”形象崩塌的恐慌,对被操控的无助感,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原剧情里,她似乎是在伊恩和其他伙伴的持续陪伴和开导下,才慢慢走出阴影。但过程漫长而痛苦,她的性格也从此变得更加内敛、沉默,甚至对陌生接触和过度关注产生抗拒,精灵魔法的天赋虽然保留,但施展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克制。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太残忍了。”令安脑海中再次闪过这个念头。他想起了自己遥远的十四岁。虽然也有升学的压力,有青春的烦恼,有偶尔感到的孤独,但最大的“灾难”也不过是考试考砸了被父母念叨,或者暗恋的女生和别的男生说话了。绝不曾背负如此沉重的、几乎能将人压垮的罪疚感和自我怀疑。
他并非圣母,也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避免卷入主线剧情和主要人物的麻烦之中。“安全毕业”、“低调苟命”是他的核心生存策略。埃莉诺·温斯特是重要配角,她的心理状态会影响剧情走向,一个不稳定的重要角色会带来更多变数和麻烦——这个理由足够让他关注。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山洞里那点微弱的、共患难的情谊(尽管他极力淡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双盈满痛苦与绝望泪水的眼睛,还有此刻门外莉莉安和拉拉纳那焦急担忧的声音……像几根细小的丝线,缠绕在一起,轻轻拉扯着他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
他讨厌麻烦。他不想当好人。他只想管好自己。
可是……
“麻烦……”令安低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身体深处某个地方,似乎已经在他理智做出判断之前,就悄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非常不符合他“反派保命人设”、甚至堪称“自找麻烦”的决定。
他最后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莉莉安似乎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拉拉纳则在尝试用更理性的方式分析现状。隔壁那扇门,依旧紧闭。
令安转身,不再犹豫,扶着墙壁,慢慢挪回房间。目标不是床,而是房间另一侧那扇通往小阳台的落地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