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微弱的“谢谢”，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激起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令安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床上。
埃莉诺·温斯特，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体。她的动作很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害怕惊动什么的脆弱感。
月光终于能照到她的脸。
那张曾经总是带着温柔笑意、被誉为“学院女神”的精致小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睡眠不足或长期流泪导致的青黑色阴影。她的眼睛红肿着，金色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上面还挂着未干的细小泪珠，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破碎的光。她的嘴唇干燥起皮，微微颤抖着。
但她看着令安。
那双总是清澈湛蓝、仿佛能倒映天空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红肿，眼底还残留着深深的痛苦、迷茫和自我怀疑的阴霾，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那里面漾开了一点微弱的光，一点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撬开缝隙后、透进来的、带着湿意的、小心翼翼的光亮。
她听得出他的话很笨拙，很“假”，逻辑混乱，甚至有些地方说得毫不客气。但正是这种笨拙，这种与他平时那种冰冷疏离、拒人千里之外截然不同的、明显是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试图安慰她的努力，还有那些关于“做自己”、“学会拒绝”、“保护自己”的、直白到近乎粗暴的话语……像一根并不锋利、甚至有些粗糙的木楔，用一种意想不到的角度和力度，狠狠撞在了她紧闭的心门上。
那扇门太厚、太重了，木楔没能一下子撞开它。但却让门后的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撞击本身。
有人在意她是不是“完美”。
有人看出来她的微笑背后是疲惫。
有人告诉她可以不用对所有人都好。
有人跟她说，疼了可以哭，错了可以难过，但之后要选择爬起来。
而且说这些话的人……是令安·佩鲁利亚。是那个在山洞里笨拙地救了她，在演武场上拼命拖延保护了莉亚，自己遍体鳞伤，现在却翻窗进来，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对她说话的少年。
他说的“以前觉得你假”，反而让她觉得……真实。因为他看到了她努力维持的表象下的东西。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上埃莉诺的眼眶。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绝望、自我厌弃的泪水，而是一种混杂了太多情绪的热流——有被理解的委屈，有被笨拙关心的感动，有终于被人说中内心深处压抑之事的释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陌生的、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
泪水决堤般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却不再是无声的崩溃。她看着令安，任由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令安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和那一点点倔强的微光，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那番他自己都觉得糟糕透顶的“演讲”，真的能得到回应。他有些无措，不习惯应对这种场面，尤其是对方的泪水。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干巴巴地嘟囔：“谢什么，我就是……睡不着，路过。” 典型的令安式嘴硬。
埃莉诺没有在意他的口是心非。她只是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但嘴角却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试图微笑却又被泪水淹没的艰难弧度。
就在这时，令安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或者说，是某种属于遥远地球的、深埋的记忆被触发了）。他想起了一种非常幼稚的、孩子气的仪式。那种仪式，在地球上，是小孩子之间做出承诺时，最郑重其事的方式。
他犹豫了一下。这太傻了，太不符合他现在的人设和年龄了。但是……看着埃莉诺那双含着泪、却亮起一点光、仿佛在寻求某种确认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在埃莉诺困惑的目光注视下，他蜷起了大拇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只留下那根细细的小拇指，直直地竖在那里，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傻气。
“埃莉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异常清晰。月光落在他脸上，映亮了他碧绿色的眼眸，那里面少了平日刻意维持的疏离和麻木，多了些难得一见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认真，“我知道你一直在压抑。扮演着老师、同学、朋友，甚至你家族期望中的那个友好、平和、完美的埃莉诺·温斯特。我也知道，你在拼命克制，把所有不好的情绪都藏起来，只露出微笑。”
他晃了晃那根竖着的小拇指，动作有点僵硬，但眼神很专注。
“以后，如果遇到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就是单纯觉得难受、憋得慌的事情……可以来找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我打架不行，魔法废柴，名声还差，说不定还会给你惹麻烦。”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小拇指依然固执地竖着。
“但是……我会尽力。”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宣读一个极其重要的、不容更改的誓言
“这个，算是约定。”
埃莉诺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月光下，这个站在她病床前、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伤、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男孩。
山洞里，他笨拙地为她吸吮毒血、捣碎草药时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侧脸。
演武场上，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拼命将她带离危险区域时，那双紧抱着她的、微微颤抖的手臂。
还有刚才，他翻窗进来，说着那些颠三倒四却又直击她心底的话时，那副明明很不擅长却努力想要安慰她的别扭样子。
以及现在，他伸出那根小拇指，用这种幼稚到可笑、却又郑重到让她心脏发疼的方式，对她说“我会尽力”。
明明她失控的力量差点杀了他，明明她害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明明他自己都过得那么艰难，明明他们之间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为什么？
一股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几乎要将她整个胸腔都融化的热流，猛地冲了上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但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的脸，看清楚那根在月光下仿佛发着光的小拇指。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指纤细，因为之前的紧绷和哭泣而微微颤抖。她学着令安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蜷起其他四指，只留下那根小小的、同样纤细的小拇指。
然后，她向前探身，将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勾住了他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传来微凉的触感，和他的手指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的粗糙感。还有，她自己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嗯……”她带着浓重的、压抑不住的鼻音，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上，带来温热的湿润感。
“约定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令安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微凉、颤抖和泪水的温热，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蔓延，直达心脏。那里，似乎也跟着漏跳了一拍，然后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咚咚、咚咚”，在寂静的房间里，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近乎粗鲁地收回了手，背到身后。指尖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挥之不去。他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语气又变回了平时那种硬邦邦的冷淡，但仔细听，似乎少了些往日的锋利：“好了，别哭了。难看。” 他瞥了一眼她红肿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转身，准备走向窗户，原路返回。动作有些仓促，仿佛要逃离什么。
翻上窗台时，因为心神不宁（他自己绝不承认），加上体力确实不济，脚下一滑，踩到了窗台上残留的一点湿滑青苔——
“哎哟！”
他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幸好他反应快，双手死死扒住了窗框，整个人挂在窗台上，脚尖离地，狼狈不堪。
埃莉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也顾不上哭了，脱口惊呼：“令安同学！你……你小心！你可以走门的！”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在此时此地有多不合时宜、多奇怪，脸颊后知后觉地微微发烫。
令安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她一眼。月光下，他那张因为用力而憋得有些发红、还带着未褪惊悸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走门？”他几乎是咬着牙说，“让你那两位门神闺蜜看到我从你房间出来？我还想多活几天！”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腰腹核心收紧（牵扯伤口又是一阵疼），终于把自己重新拉上了窗台。他不再停留，灵活地（相对他目前状态而言）翻身到了阳台上，动作比来时快了不少，仿佛后面有魔兽在追。
埃莉诺看着他消失在窗外的身影，听着隔壁阳台上传来一声明显的、压抑的落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低但还是传过来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她保持着半坐的姿势，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窗台。月光依旧温柔地、无声地洒在那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朦胧的梦。
但指尖残留的、与他小拇指勾连的触感，还有那句“约定了”的回音，却无比真实。
她缓缓地、慢慢地躺回床上，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刚才与他勾过的那根小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微凉和那些细小伤疤的粗糙质感。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又急又响，完全失去了平时的规律，像有一只受惊的小鹿在里面胡乱冲撞。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丝丝甜意、更多是慌乱和不知所措的情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不散的、厚重的冰冷阴霾，却也带来了另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热度。
月光依旧温柔，夜色静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