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病房，七号房。
令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刚才那一下差点摔出去，虽然及时扒住，但用力过猛，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此刻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让他眼前发黑的疼痛。他捂着肚子，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缓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痛才逐渐转为持续的钝痛。
“嘶……真要命……”他低声抽着气，感觉自己刚才那一番“英雄（？）救美（？）心灵鸡汤（？）加幼稚拉钩”的壮举，简直是用生命在演绎“什么叫不务正业”。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他狼狈坐倒的影子。他垂着头，金发凌乱地遮住了部分表情。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反派。”他懊恼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唾弃和荒谬感
“翻窗给人灌漏洞百出的鸡汤，还学三岁小孩拉钩定约定……令安，你脑子是不是被那恶魔之力震坏了？还是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番逻辑破碎、用词粗鲁的“演讲”，想起最后那个伸出小拇指的幼稚举动，还有埃莉诺勾上手指时那含泪点头的样子……感觉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朵根也有点热。
太蠢了！太尴尬了！他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做过这么蠢的事！
“冷静，冷静……”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用理性分析来驱散这股莫名的羞耻和懊恼
“这只是……战略性的心理干预。对，心理干预。埃莉诺·温斯特是重要剧情人物，她的心理状态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到后续剧情走向和我的‘安全毕业’计划。她现在这种自我封闭、拒绝交流的状态，对剧情稳定是极大的隐患。我必须采取措施，确保她至少能恢复基本的社会功能和情绪稳定。”
他给自己找着理由，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而且，我那番话虽然糙，但道理没错。她那种老好人性子，迟早还得吃亏。点醒她，让她学会保护自己，也是在减少未来可能波及到我的麻烦。拉钩？那只是一种……强化承诺仪式感的手段，有助于她建立信任和走出阴影。对，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我自己的计划。”
他成功地说服了自己（至少表面如此），心里的懊恼稍微减轻了一些。但指尖那残留的、微凉的、带着泪意的触感，还有埃莉诺那双含泪却亮起微光的眼睛，却依然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不过……对于这个年纪、又刚受过这么大打击的小姑娘来说，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够用了吧？”他试图继续说服自己，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一些，“小孩子嘛，心思单纯，哄一哄，给点虚无的承诺和幼稚的仪式，过段时间，等事情淡了，心情好了，说不定就忘了。谁会把小时候拉钩约定的事情当真一辈子？”
他想起地球上的自己，小时候也和邻居家小孩拉钩说过“永远做好朋友”，结果搬家后没两年就断了联系。所谓的“永远”，在现实和时间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嗯，肯定是这样。”他点了点头，似乎终于将这个“意外事件”纳入了自己可以理解和掌控的范畴。
然而，就在他准备撑着墙壁站起来，挪回床上时，心脏那个位置，却不受控制地、清晰地传来一下异常有力的跳动。“咚！”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带着回音。
令安的动作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按住心口。是因为伤口疼引起的错觉？还是刚才翻窗太惊险，肾上腺素还没退？
可那一下心跳，异常清晰，异常……陌生。不完全是疼痛引起的痉挛，也不完全是惊吓后的余悸。那里面，似乎混杂了一丝别的、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悸动。
是因为埃莉诺的眼泪？还是因为那个幼稚的拉钩？或者……是因为她最后那句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约定了”？
“别胡思乱想。”他低声呵斥自己，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肯定是失血后遗症，体力没恢复，神经敏感。”
他不再深究，咬着牙，忍着全身的酸痛和腹部的钝痛，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床边。每走一步，都感觉耗费巨大。
重新躺回床上，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将他淹没。他闭上眼，努力清空大脑，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更多现实的问题要面对：出院手续（希望能顺利），回到森林木屋检查损失，继续他那遥遥无期的“暖炉计划”，还有学院这边可能随之而来的询问或调查……生存的压力依旧实实在在，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至于隔壁房间那个刚刚与他拉钩约定的少女，以及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细微的紊乱，则被他刻意地、强硬地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贴上“暂时处理完毕”、“无需过多关注”的标签。
他很快就沉入了并不安稳的、带着伤痛和纷乱梦境的睡眠。
月光悄然移动，渐渐偏离了阳台，将房间留给更深的黑暗。
而在仅一墙之隔的六号病房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埃莉诺·温斯特并没有睡着。
她依旧保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静静地躺着。但那双红肿的眼睛却睁得很大，望着窗外深蓝的夜空和寥寥几颗星辰。
指尖，那根与他勾过的小指，被她轻轻地、反复地按压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脏跳动的节奏依旧紊乱而急促，“咚咚、咚咚”，像一面被胡乱敲响的小鼓，在静谧的夜里，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带着刚才月光下那一幕的回响——他笨拙的话语，他认真的眼神，他竖起的小拇指，指尖相勾的微凉触感，还有他差点摔下窗台的狼狈，和他最后那句硬邦邦的“难看”……
泪水早已止住，但眼眶依旧发热。心里那片厚重的、冰冷的、名为“罪疚”和“自我怀疑”的冻土，似乎被一股温暖而执拗的细流悄然浸润、松动。虽然裂痕依旧深刻，阴霾远未散尽，但至少……有光了。有一束笨拙的、生硬的、却异常真实的光芒，照了进来。
他说“可以来找我”。
他说“我会尽力”。
他说“约定了”。
这些话，像几颗带着温度的种子，被那只勾着她小指的手，轻轻地、郑重地，埋进了她冰封的心土里。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能长成什么。但她小心翼翼地、用尽全力地，想要保护它们，记住它们。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甜意和慌乱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着她的心脏，随着每一次心跳，蔓延生长。她还不明白这是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心慌，却又忍不住去触碰、去回味。
莉莉安和拉拉纳的担忧还在门外，莉亚的伤势需要关注，学院的调查尚未结束，自身的魔法和心灵创伤亟待修复……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和挑战。
但此刻，在这个月光渐渐隐去的深夜，埃莉诺·温斯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着”。不仅仅是呼吸和心跳，而是那种与外界、与他人产生了真实而温暖联结的“活着”。
她将勾过小指的手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守住那个幼稚却郑重的约定，也仿佛这样就能安抚那颗躁动不安的、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初次被如此笨拙而真诚地触动的心。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月光下的拉钩，像一个短暂的、不合时宜的童话插曲，悄然翻过。
而在两个少年少女各自的心湖里，却已投下了真实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缓扩散，无人知晓它们最终会交汇成怎样的波澜。
属于“反派”的剧本，在主角未曾察觉的角落，又悄然偏离了一行。
而命运的纺线，或许正是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笨拙的、不称职的“意外”所编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