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积雪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成了初春最执着的背景音，敲打着灰檐院朴素的屋檐。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杂着残冬最后一丝寒意，从微微敞开的窗缝渗入房间。一些性急的草芽已在背风的墙角探出稚嫩的、近乎透明的绿尖，怯生生地宣告着凛冬的尾声与不可阻挡的春天的临近。
圣罗斯那学院为期一个月的冬假结束了。返校的学生们带来了各地的特产、晒黑的肤色以及一肚子迫不及待分享的见闻，沉寂的校园重新被喧嚣、活力，以及某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填满——学院理事会关于“恶魔之晶事件”的最终处罚决议，在开学第一天就贴满了每一处布告栏。
公告措辞严谨，逻辑严密，像一份精心权衡的法律文书。它首先明确认定埃莉诺·温斯特是“恶意陷害的受害者”，但紧跟着的转折词“然而”后面，笔锋清晰地指出她“缺乏对不明馈赠的应有警觉，未能及时识别潜在威胁，间接导致严重后果的发生”。这一定性，像一根精确的针，扎在那些同情与质疑交织的舆论场中。
考虑到她过往对学院的贡献、数位德高望重导师的联合担保、受伤学生莉亚·格林（及其监护人）正式提交的书面谅解，以及“相当数量同学自发联名恳请从轻处理的信件”，最终处罚如下：
取消埃莉诺·温斯特本学年及下一学年所有奖学金及荣誉津贴资格；
本学年“金穗院”（优秀学生荣誉宿舍）居住资格立即收回，即日搬往“灰檐院”（普通学生宿舍区）；
禁足十日（已在医疗翼观察期间执行完毕）；
额外承担学院公共区域（指定区域）魔法辅助清扫工作，共计二十日。
处罚不算轻。经济上的打击对于本不宽裕的温斯特家族无疑是雪上加霜。名誉上，“从金穗院搬到灰檐院”这个举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在注重阶层与荣誉的学院社交圈里，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居住条件的差异。然而，对于一场几乎导致多人重伤甚至死亡、足以震动学院根基的魔力暴走事件而言，这已是在现行规则与多方角力下，能争取到的最温和、最“有人情味”的结果。公告末尾以加粗字体强调，学院安全部门及风纪委员会将继续全力追查恶魔之晶的来源、制作工艺及投放者背后的网络，并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灰檐院D栋207室。房间比金穗院的套房小了许多，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狭窄的盥洗角。窗外不再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致，而是普通宿舍楼之间常见的石板路和几棵正在抽芽的橡树。但或许对此刻的埃莉诺·温斯特来说，这略显朴素的方寸之地，反而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轻松。这里没有“金穗院优秀生”的光环压力，没有路过同学下意识投来的、混合着仰慕与过高期待的目光。这里只是一个房间，仅此而已。
房间里，轻柔的魔法除尘光晕刚刚消散，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清新剂的淡香。女仆莉兹——那位曾平静地为被逐出宿舍的令安·佩鲁利亚收拾行李、如今被学生管理处特意安排来协助埃莉诺搬迁的温柔少女——正利落地将埃莉诺不多的个人物品归置整齐。她的动作娴熟而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莉兹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从旧房间带来的、半开着的深色小木箱。箱子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摞摞仔细捆扎的卷轴、信件，以及大量制作精美、甚至镶嵌着干花或细碎闪粉的卡片。那是过去两三年里，同学们在各种节日、生日、或单纯表达好感时送给埃莉诺的礼物。卡片上写满了诸如“永远闪耀的学院之星”、“善良与优雅的化身”、“我们所有人的楷模”、“真希望能像你一样完美”之类的赞美。还有一些信件，笔迹或稚嫩或端正，内容从含蓄的学术探讨邀请，到直白热烈的倾慕告白，不一而足。旁边甚至还有几份导师用漂亮花体字写的、对她课堂表现和魔法天赋的高度评价笔记。
这些曾被她细心收藏、视为友谊和认可的见证，如今在春日略显清冷的光线下，似乎蒙上了一层尘埃，散发着一种陈旧而沉重的气息。
莉兹的手在整理一叠卡片时微微一顿。她比埃莉诺年长三岁，在圣罗斯那学院担任女仆已有两年，侍奉过形形色色的贵族和平民学生。她看过太多人情冷暖，也过早地理解了那些浮华表象下的真实重量。她清楚地知道，这些满载着他人美好想象、期待乃至投射的赞美与倾慕，对埃莉诺这样敏感早熟的少女而言，与其说是值得珍藏的宝藏，不如说是无声的、精致的枷锁。每一句“完美”，都在无形中抬高着期望的横杆；每一份“楷模”的期许，都在加重她肩上的负担。
莉兹还清晰地记得埃莉诺刚入学时的样子。那时她比现在更矮小，一头罕见的**色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稍显宽大的崭新制服，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努力调整出来的、对每个人都无差别的温和微笑。那笑容礼貌得体，但莉兹在第一眼就捕捉到了那双湛蓝眼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和……疲惫。那个瞬间，一种属于姐姐保护柔弱妹妹的本能，悄然在这个总是恪守职业分寸的女仆心中生根。
这些年来，她默默关注着埃莉诺。在她深夜从图书馆归来时，“恰好”备好温度适中的安神茶；在她因课业和社交疲惫不堪、房间略显凌乱时，无声而高效地整理好一切，留下整洁和一瓶带着安抚香气的干花；在她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时，从不打扰，只是轻轻放下换洗的衣物。莉兹是埃莉诺在学院里，除了父母和莉莉安、拉拉纳之外，极少数能让她全然放松、不必有任何伪装的温暖存在。
“莉兹姐，你看这个……好看吗？”
埃莉诺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拉回了莉兹飘远的思绪。她转过身，只见埃莉诺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铺着素色床单的床边，手里拿着一面简单的小镜子，正有些笨拙地试图将左侧耳边一缕稍短的白发编进一个小小的侧边辫子里。她的手法显然很生疏，手指不太听使唤，编出来的辫子歪歪扭扭，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但她的神情异常专注，微微蹙着眉，嘴角却抿着一丝认真的弧度。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她栗色（阳光下泛着淡淡金粉）的发间，别着一枚之前从未见过的发卡。那是浅蓝色半透明的材质，做成振翅欲飞的蝴蝶造型，翅膀薄如蝉翼，边缘勾勒着银色的细线，在透过窗户的春日暖阳下，闪烁着细碎而温柔的珠光，既不张扬，又别致清新。
莉兹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走了过去，语气是惯常的柔和：“我来吧。”
她自然地接过埃莉诺手中的梳子和那根细细的蓝色发绳。灵巧的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埃莉诺柔软顺滑的白发，小心地解开那个歪扭的“作品”，然后以熟练的手法，迅速而整齐地重新编好了一条精致小巧的侧辫，再将那枚蝴蝶发卡小心地别在辫子根部恰当的位置。浅蓝的蝴蝶依偎在白发间，顿时衬得埃莉诺白皙的小脸更加清丽，平添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
“嗯，很好看。”莉兹端详着镜中的少女，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这发卡很配你，样式别致，颜色也清爽。今天怎么想起特意打扮一下了？”她顿了顿，用闲聊般的语气问
“是要去找莉莉安小姐和拉拉纳小姐吗？她们早上来看你时，好像约了下午茶？”
莉兹自然知道答案。莉莉安和拉拉纳一大早就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和新奇的假期见闻，叽叽喳喳地试图冲散房间里的沉闷。她们确实热情地邀请了下午茶，但被埃莉诺以“房间还要再整理一下，想自己静静”为由，带着歉意婉拒了。莉莉安当时撅起了嘴，但被拉拉纳一个眼神制止了。此刻，莉兹看着埃莉诺眼中那簇与以往不同的、微弱却明亮的光芒，那里面混合着羞涩、犹豫、期待，还有一点点下定决心的勇气。她决定以姐姐般的体贴，不去点破，只是温和地引导。
果然，埃莉诺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初春的桃花。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看莉兹洞察的眼睛，声音细弱蚊蚋，还带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慌乱：“没、没有……才不是要去找她们呢！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随便弄弄……诶呀，莉兹姐你瞎说什么呢！”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冰凉的蝴蝶发卡，仿佛要确认它的存在，然而指尖的凉意却似乎让脸颊更热了，心脏也不受控制地“怦怦”加快跳了两下。
莉兹看着少女羞窘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被子、却又掩不住眼角眉梢那一点光彩的模样，心中了然，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容温暖而包容，没有一丝揶揄。她没有追问发卡的来历，也没有深究她打扮的目的，只是像往常一样，细心地替她抚平了衣领上一道不存在的褶皱，拍了拍她略显单薄的肩膀。
“好了，不管是要去找谁，还是要自己去哪里走走，打扮得漂亮整洁些，自己看着心情也会敞亮。”莉兹的语气寻常得像在叮嘱妹妹出门，“记得晚饭前回来就好。今天厨房说有新鲜的奶油炖菜，我给你留一份。”
埃莉诺红着脸，用力点了点头，心里那点紧张被莉兹姐一如既往的温柔熨帖了不少。
莉兹转身，继续收拾房间。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敞开的小木箱，停顿片刻，然后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那些捆扎好的卡片、信件和卷轴，重新整理好，放回了箱子最底层，然后合上了箱盖，将它推到了衣柜下方的阴影里。有些东西，或许不需要丢弃，但暂时告别，留待未来某个更能从容面对的时刻再开启，也是一种成长。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暖洋洋地照在埃莉诺新别好的蝴蝶发卡上，翅膀上的珠光流转，仿佛真的随时要翩然飞起，融入窗外那片渐渐苏醒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春日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