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彻底消融,化作滋养土地的春水。新学年正式拉开帷幕,课程表变得紧凑,训练场上的呼喝声和魔法练习的光影也日益频繁。圣罗斯那学院似乎已从冬日的惊变中恢复过来,重新投入到它固有的、培养未来精英的节奏中。
然而,许多熟悉埃莉诺·温斯特的人都能察觉到,那个曾经如同教科书范本般完美的“学院女神”,身上发生了某种微妙却确切的变化。她并未一蹶不振,也未刻意张扬,但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依然礼貌周到,遇见师长和同学会点头致意,嘴角带着清浅的弧度。但那种对几乎所有人、所有请求都来者不拒、永远将“帮助他人”和“维持和谐”放在首位的无条件温柔,悄然收敛了。她开始学会客气而坚定地说“不”。
当某个不太熟悉的同学再次试图将小组作业中最繁琐的资料整理部分推给她时,她会微微笑着说:“抱歉,这次我自己的课题时间也比较紧张,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分工,效率更高?” 当一些社交活动的邀请过于频繁或目的性太强时,她会委婉地表示:“谢谢邀请,但我今晚已经有安排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她依然参加班级和学院组织的集体活动,但不再总是习惯性地站在最中心、负责调节气氛、照顾每个人情绪的那个位置。有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大家讨论,偶尔发表一两个简洁的观点,目光平静地观察着,仿佛在重新学习如何作为一个“普通参与者”而非“焦点维护者”而存在。
她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个人修炼上。训练场上,属于埃莉诺的身影出现得更加频繁。她的精灵魔法操控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凝练、精准。曾经那些为了视觉效果或配合教学示范而设计的、略显华美繁复的魔法形态,逐渐被更简洁、更注重实战效能和魔力效率的施法方式所取代。风刃更加锐利迅疾,光之护盾的强度与持续时间稳步提升,元素召唤的响应速度和可控性也有了长足进步。这并非炫技,而是带着明确目标的踏实提升。
课堂上,她依然坐在前排,腰背挺直,神情专注地聆听导师的讲解,细白的手指握着羽毛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留下清秀工整的字迹。但她的目光,偶尔会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极其快速地飘向教室的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仿佛被阳光遗忘的角落。
在那个角落里,令安·佩鲁利亚依旧保持着他的“隐形”策略。他尽可能地缩在椅子里,低着头,面前摊开的课本常常半晌不翻一页,手里那根自制的炭笔也鲜少动一下。他就像一抹淡淡的灰色影子,努力将自己融入背景,降低一切存在感。
埃莉诺的目光总是在触及他身影的瞬间便快速收回,如同受惊的鸟儿。但每一次短暂的凝视,都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专注和温度。她会注意到他今天制服袖口似乎又添了一道不起眼的新划痕;会注意到他比冬天时好像又长高了一点,侧脸的线条愈发清晰;会注意到他偶尔因为疲惫而悄悄活动脖颈的小动作;甚至,会在他极其偶然地抬头、视线无意中扫过前方时,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然后赶紧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课本边缘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令安能察觉到那道目光。它不再像事件前那样,带着鲜明的探究、困惑和试图解析的锐利。如今的注视,虽然依旧频繁,却包裹着一层他难以形容的、柔软而执着的温度,像春日午后晒暖的羽毛,轻轻拂过皮肤,留下细微的痒意和一丝……心慌?
他依然本能地选择躲避。下课铃声如同起跑信号,他总是第一个收拾好那点寒酸的行李,低着头,脚步迅捷地穿过尚未完全起身的人群,从最近的后门溜走。他选择的路线上是那些人迹罕至、需要绕远的小径,或是利用建筑物和树木的阴影作为掩护。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份躲避少了几分最初那种如惊弓之鸟般的尖锐和决绝。有时在图书馆最深处、积满灰尘的冷门书架狭窄过道里“偶然”迎面相遇,他会明显地怔一下,脚步顿住,碧绿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轻微烦躁——但最终,他会几不可查地点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像是错觉,然后侧过身,将本就不宽的过道让出更多空间,示意她先过。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想结束这场尴尬邂逅的意味,但那份曾经如同实质冰墙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尖锐抗拒感,确实淡去了不少。
春天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透过教学楼高大的拱窗,在长长的回廊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放学的钟声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大部分学生如同退潮般涌向宿舍区、食堂或社团活动室,喧闹的人声逐渐散去。
令安照例背着他那个补丁摞补丁的旧旅行袋,低着头,沿着一条连接着主教学楼与旧图书馆的、相对安静的内部回廊快步走着。这条回廊平时人就不多,此刻更是静谧,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轻轻回响。阳光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就在他即将走到回廊尽头、拐向通往北门的小路时,一个身影从前方一根粗大的廊柱后,轻轻走了出来,拦在了他的去路上。
令安脚步猛地刹住,险些撞上。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拦住他的人。
是埃莉诺·温斯特。
她似乎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微微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色的短发被廊间穿过缝隙的春风轻轻拂动,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边。那枚浅蓝色的蝴蝶发卡在她发间,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在阳光下闪过一道温润的珠光。
她抬起头,湛蓝的眼眸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直直地迎上令安的目光。那目光不再躲闪,清澈见底,里面映着一点点廊外透进来的天光,还有不容错认的紧张,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她的脸颊绯红,如同染上了最美的晚霞,一直蔓延到耳尖。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简单的动作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然后,用很轻、却异常清晰、足以穿透回廊静谧空气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令安。”
不是“令安同学”。不是“佩鲁利亚同学”。只是简单的、省略了所有后缀的——“令安”。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像两颗小小的石子,精准地投入了令安平静(或者说刻意维持平静)的心湖。
令安愣住了。他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样子:紧张,羞涩,却勇敢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在进行一场重要的宣誓。他喉咙有些发干,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埃莉诺似乎从他短暂的怔愣中汲取了更多的勇气。她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像是练习了很多遍:
“我知道……你一直在躲我。”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从以前……就是。在山洞之后,更是。”
令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否认?似乎没什么意义。
“但是……”埃莉诺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谢谢你。”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与他对视,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氤氲着复杂的水光,有感激,有愧疚,有释然,还有更多令安无法解读的情绪。
“谢谢你,救过我。两次。”她一字一句地说,仿佛要把这两个“谢谢”刻进彼此的记忆里,“一次在山洞……一次,在演武场。为莉亚,也……为我。”
令安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说出来,用这样郑重的方式。
埃莉诺仿佛用完了所有的勇气,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她迅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变得更小,语速却加快了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急切:
“我……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逼你接受我的帮助。莉莉安和拉拉纳说……那样不好,是‘道德绑架’。”她引用着闺蜜的“教育成果”,“我也知道,我的靠近,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就像你说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话语。然后,她再次抬起头,这一次,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望进令安眼底深处。
“但是,”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片轻柔却坚定的羽毛,缓缓落下,“如果你需要……无论是需要什么,哪怕是……一点点安静,或者……只是有个人知道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令安耳中:
“……我在这里。”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逻辑,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经历崩溃与重建之后,鼓起全部勇气,所能给出的、最直白也最纯粹的心意:一份不再强加于人的、安静的关心;一个不再试图改变或拯救他的、单纯的守候;一个“我在这里”的、无声的承诺。
回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学生笑语,和风吹过廊外新叶的沙沙声。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近,又缓缓分开。
令安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她因为紧张和羞涩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的手指,听着那句简单到极致、却重若千钧的“我在这里”。心脏深处某个冰封了太久、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仿佛被一股温暖而执拗的细流悄然浸润、冲击。那些他刻意筑起的、用以隔绝外界、保护自己的厚厚冰墙,在这般坦率到近乎笨拙的目光和话语面前,似乎发出了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在埃莉诺几乎要以为他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冷漠地转身离开,将她独自留在原地时,令安终于,有了动作。
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只是一个下巴微微向下的示意。但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动摇、困惑、一丝猝不及防的动容,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层裂开后透出的些许茫然。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在埃莉诺因为那个微小的点头而眼睛微微睁大、泛起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时,令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要穿透她的话语和表情,看到背后更真实的东西。
然后,他侧过身,从她旁边,那被阳光照亮了一小片的空隙中,走了过去。脚步依旧很快,带着他惯有的、不想多作停留的急促。旅行袋蹭到了廊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埃莉诺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只是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融入回廊尽头的春光里。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脊挺直,双手却缓缓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汗湿。
心跳,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撞击着,发出“咚咚咚”的巨大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说了什么吗?没有。
他承诺了什么吗?也没有。
他甚至可能依旧觉得麻烦。
但是……他点头了。
他没有冷漠地拒绝。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但不再冰冷。
这……算是一个开始吗?一个默许?一个……不抗拒的信号?
埃莉诺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说出那些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而现在,一种混合着巨大羞怯、轻微眩晕和一点点……难以言喻的甜蜜与希望的感觉,正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阳光透过廊柱,在她脚边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春风带着新生的、蓬勃的气息,温柔地拂过她的发梢和依旧滚烫的脸颊,将那枚蝴蝶发卡的翅膀,吹得轻轻颤动,仿佛随时要载着少女初萌的心事,飞向明媚的春光深处。
而在令安逐渐融入森林方向、越来越小的身影里,某个只为“生存”和“维持剧情”而精密计算的冰冷角落,似乎被一缕外来的、带着青草香和少女气息的春风,不容拒绝地吹开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缝隙。属于反派的剧本依旧摊开在意识深处,但执笔的手,或许已经因为某些悄然滋生、无法再用“剧情需要”或“战略干预”来解释的、计划外的暖流与羁绊,而产生了难以自察的、轻微却持久的颤抖与偏移。
新生的绿芽在学院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奋力生长,它们并不知道未来会迎来风雨还是更多的阳光,只是本能地向着温暖和光亮伸展,静待着属于它们的、注定不会平淡的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