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学年的第一缕春风刚吹过圣罗斯那学院的塔尖，融雪的水滴从屋檐坠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冬假的余温尚未散尽，校园里已经挤满了拖着行李、带着各地特产、叽叽喳喳交换假期见闻的学生。
令安·佩鲁利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热闹花园角落的杂草，与周围蓬勃的朝气格格不入。
他穿着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整齐补丁的学院制服——针脚细密，是他在冬假夜晚就着油灯自己缝的。金发比之前修剪得短了些，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少了些落魄的邋遢，多了些刻意为之的整洁。但眼底那层青黑依旧，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刻下的印记，不是几天饱觉就能抹去的。
留校察看的身份像一把钝刀悬在头顶。他不止一次在走廊上听见压低嗓音的议论：
“看，那个令安·佩鲁利亚居然还在……”
“听说是因为上次事件‘表现良好’，学院暂缓开除了。”
“切，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要我说，这种人早点滚蛋对大家都好。”
他充耳不闻，只低头翻看手里那本边角卷起的《基础矿物图谱》。书页间夹着几张他自制的书签——用处理过的薄树皮裁成，上面用炭笔写着矿石特性和锻造要点。这是他冬假自学的成果之一。
意识深处，半透明的面板悄然展开：
【名字：令安·佩鲁利亚
年龄：14岁（第二学年）
状态：留校察看（至本学年末）
力量：10.2 → 11.1
体力：15 → 16
敏捷：8.1 → 8.5
精神：5 → 6
魔力：5（绝缘体·不可提升）
幸运：6 → 6（波动中）
信誉：-99 → -85（微弱改善）
技能：
基础锻造 Lv.2
野外生存认知 Lv.3
简易工具制作 Lv.3
魔力恢复（被动）Lv.1
狡辩 Lv.2
诬陷 Lv.2
剧情干预（被动，不可提升）
基础木工 Lv.1】
这些数字是他用一整个冬假的汗水、烫伤、无数次失败和森林里冻得发抖的夜晚换来的。11.1的力量，意味着他终于达到了“普通健康少年”的最低门槛，至少能挥动锻造锤而不至于脱手；16的体力让他能连续工作两小时而不至于虚脱；8.5的敏捷在森林中躲避危险时多了半分把握。
最讽刺的是“魔力：5（绝缘体·不可提升）”那行字。在这个魔法为尊的学院里，这无异于宣判他在主流道路上的死刑。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靠着打铁卖些粗陋铁器勉强糊口——那些需要魔力精细操控的附魔、炼金等领域，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至少……不再是‘连普通人都不如’了。”他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厚厚的茧。那是握锤留下的勋章。
讲台上，古代魔法史课的教授正在讲述千年前的“元素潮汐论”，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令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破烂笔记本上记录关键词。留校察看期间，任何一门课不及格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必须确保理论课至少及格——实践课？那是另一个地狱，但至少锻造和生存技能给了他一点蒙混过关的资本。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教室前排。
埃莉诺·温斯特坐在离讲台不远的位置，粉色的短发在透过彩色玻璃窗的阳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她今天别着那枚浅蓝色蝴蝶发卡——令安认出那是他冬假前最后一次去镇上时，在杂货摊见过的最便宜的那种，五个铜币。她正在低头整理笔记，侧脸线条柔和，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流畅滑动，字迹工整清秀。
当教授提出一个关于“古代精灵契约与现代元素召唤差异”的问题时，埃莉诺抬起头，举手回答。她的声音清亮而自信，引用了三本不同典籍的观点，最后补充了自己的理解：“……因此我认为，现代简化契约虽然降低了门槛，但也削弱了元素伙伴的自主性，这可能是高阶精灵魔法式微的原因之一。”
教授赞许地点头，几个前排学生投来钦佩的目光。
令安注意到，埃莉诺回答完毕后，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对每个投来的视线回以标志性的温柔微笑，而是微微颔首，便重新低头专注于笔记。她的姿态依旧优雅，但少了那份刻意维持的、无死角的亲和力，多了些沉静的疏离感。
偶尔，她的视线会飘向后排。
令安在她目光即将触及的瞬间低下头，假装在书上划线。几次之后，他似乎感觉到那道目光停留的时间变短了，带着某种克制的试探。有一次他假装活动脖颈抬头，恰好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不到半秒，埃莉诺就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迅速移开目光，耳尖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令安面不改色地继续低头看书，心脏却莫名快跳了两拍。他强迫自己忽略那点异常波动。
“保持距离。”他在心里重复这条铁律，“第一学年那些惊心动魄的纠缠已经够麻烦了。她现在状态稳定，主角团关系缓和，恶魔之晶事件逐渐平息……这正是我需要的‘平静期’。不能再节外生枝。”
他的目标是明确的：熬过这个学年，保住学籍，拿到毕业证。然后？也许去某个边陲小镇当个铁匠，或者凭借野外生存技能做个低级冒险者——总之，远离主线剧情，远离这些天赋异禀、背景复杂的“主角”和“重要配角”。
他需要的是低调，是隐形，是像墙角苔藓一样不起眼但顽强地活下去。
下课铃响起。令安第一时间收拾东西，从后门溜出教室，避开涌向走廊的人流。他选择了一条需要绕远、但平时少有人走的路径——穿过废弃的玫瑰园角落，沿着旧图书馆外墙，从北区小径直接前往学院北门。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熟悉每一处可以藏身的灌木和每一块松动的地砖。今天却在转角处差点撞上人。
“呀！”对方惊呼一声，怀里抱着的几卷羊皮纸散落一地。
是拉拉纳·格林。她今天没和莉莉安在一起，独自一人，眼镜后的目光在看到令安时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冷静。
“抱歉。”令安低声说，蹲下身帮她捡拾卷轴。最上面一张是《二年级元素理论进阶课题分组建议》，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包括埃莉诺、伊恩，还有……令安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问号。
拉拉纳迅速抽走那张纸，将其塞进最下面，动作流畅自然。“没关系。”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令安同学走这条路，是去森林？”
“嗯。”令安将最后一卷递还给她，站起身，没有多说的意思。
拉拉纳却没有立刻离开。她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补丁整齐的袖口和虽然旧但干净的鞋面上停留片刻，突然开口：“你的古代魔法史笔记，上周小测验借埃莉诺参考的那部分，有几个年代标注错误。正确的应该是新历437年，不是436年。”
令安愣住。他确实把笔记借给过埃莉诺一次——那是在冬假前最后一次理论课，埃莉诺主动来找他，说自己的笔记在图书馆被水打湿了，想借他的补抄。他当时只想尽快打发她走，随手撕了几页给她。
“埃莉诺让我提醒你。”拉拉纳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她说你可能需要这个信息，下次测验可能会考。”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还说……谢谢你的笔记，虽然字迹有点潦草。”
令安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知道了，谢谢。”
拉拉纳点了点头，抱着卷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对了，如果你需要《基础矿物图谱》的补充资料，旧图书馆地下二层B-7书架有几本不错的。管理员是老查理，你给他带两个苹果派，他会让你进去。”
说完，她真的走了，留下令安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这是什么意思？示好？试探？还是埃莉诺又通过她的方式传达了什么？
他摇摇头，将杂念甩开。无论是什么，他只需要维持现状——不主动接近，不刻意疏远，像对待普通同学一样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和距离。时间久了，那些因山洞和暴走事件产生的短暂交集，自然会随着日常的平淡而淡去。
他加快脚步，穿过北门，踏上通往森林的小径。
春风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新芽的清香，林间已有早开的野花点缀。他的小木屋静静立在森林边缘的空地上，经过一个冬假的加固，已经像模像样：屋顶的防水油布上压着整齐的干草捆，墙壁缝隙用新调的黏土填补，甚至还开了一扇真正的、用打磨过的云母片镶嵌的小窗。
屋旁的空地上，他自建的简陋锻炉还留着昨夜工作的痕迹，炭灰堆在一旁，水槽里的水结了薄冰。旁边木架上整齐摆放着待售的铁器：几把粗糙但实用的猎刀、几十枚铁钉、一些搭扣和铰链，还有他最近尝试制作的简易陷阱夹。
这些是他生存的保障。冬假期间，他靠着在镇上杂货摊和冒险者聚集的“破斧酒馆”外摆摊，勉强攒下了够交本学期基础杂费的钱，还剩余一些铜币作为应急。锻造技能从Lv.1升到Lv.2，意味着成品率和质量都有所提升，虽然依旧卖不上价，但至少不会再被嘲笑了。
他放下书包，脱下学院制服外套，换上那身沾满煤灰和灼痕的旧工装。今天下午没课，他计划完成三把猎刀的最后开刃，然后去镇上交货——酒馆老板老汤姆订的，一把十二铜币，三把三十六枚，够他买一周的黑麦粉和咸肉。
生火，拉风箱，将半成形的刀胚送入炉中。火焰舔舐着金属，橘红色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锤击声有节奏地响起，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在这重复而艰辛的劳动中，令安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里没有复杂的眼神、没有窃窃私语、没有悬在头顶的处分威胁。只有火焰、金属、汗水，以及明确的目标——活下去，一点一点地。
他握紧锤柄，再次挥下。
“叮！”
火星四溅。刀胚在淬火液中发出“刺啦”的欢鸣。
活下去。就像这淬火的铁，在反复捶打和冷热交替中，变得坚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