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时，令安已经收拾好东西，第一个冲出教室。他绕开主路，再次选择那条偏僻小径，目标明确——北区第七工坊。
越靠近北区，空气中的异味就越明显：硫磺的刺鼻、金属熔液的灼热感、草药混合的古怪甜香，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这里的建筑也与其他区域不同，大多是低矮敦实的石砌房屋，窗户镶嵌着厚实的防爆玻璃，墙上挂着“实验重地”“危险勿近”之类的牌子。
第七工坊是其中最大的一座，半地下结构，门口堆着几个焦黑的铁桶，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
“实验重地，非请莫入。
炸死不赔，残废自理。
——艾米丽·维尔卡特，工坊首席（自封）”
令安在门口停顿了三秒，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锁！自己进来！小心脚下！”一个清脆又带着急促感的女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令安推开门。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浪和更浓烈的混合气味——硫磺、机油、熔融金属、草药汁液，还有……烤焦的糖？工坊内部比他想象中宽敞，挑高近五米，面积抵得上两个教室。但杂乱程度也远超想象：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烧杯、导管、晶石碎片、写满算式的草稿纸，还有几个吃了一半、疑似被当作实验材料的甜甜圈。墙边立着三层金属架，陈列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机械原型：有的像长了腿的茶壶在慢悠悠踱步，有的像多眼睛的金属蜘蛛在架子上爬行，还有一个球状物在不断变形，从立方体变成十二面体再变回球体，发出有规律的“咔哒”声。
左侧角落，一个足有两人高的大釜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里面液体的颜色在紫、绿、红之间诡异地变幻，散发出的蒸汽在天花板凝结成彩虹色的水珠。右侧则是一个半开放的锻造区，炉火还燃着，工具散落一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坊深处，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金属装置前，背对着门。她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皮质工装，栗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手里拿着一把多功能的炼金扳手，正对着装置内部某个部件较劲，嘴里还念念有词：
“……第三导魔回路阻抗偏高，需要替换星银镀层……不对，成本太高，试试掺入微量龙息草灰调节……但龙息草灰会降低导热效率……啧，麻烦……”
“维尔卡特同学？”令安出声。
“啊！等等！马上好！”艾米丽头也不回，手上动作加快。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她合上装置外壳，跳起来转身。
令安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看起来和他同龄，或许还小几个月，五官精致但被机油污渍糊得有些模糊，唯独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贵族小姐那种优雅的紫，而是像某种稀有晶石，纯粹、剔透，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直勾勾盯着他，像在评估一件……工具。
“令安·佩鲁利亚？不错，很准时！”她快步走过来，也不握手，直接抓起令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把他拖到旁边一个镶嵌着数块水晶的金属板前。“再确认一下基础数据……手按这里。”
令安任由她摆布，手按上水晶板。板面微凉，内部有流光闪过。几秒后，旁边一个小型显示屏浮现数据：
【魔力活性：0.03（近乎于零）
元素亲和：无
魔力抗性：低
物理耐性：中等
精神波动：稳定】
“完美！”艾米丽眼睛更亮了，松开手，在记录板上快速书写，“魔力活性近乎于零，对元素波动反应迟钝……太好了！这样实验溢出伤害至少降低70%！而且精神稳定，不会因为惊吓乱跑导致数据污染！”
令安：“……”所以他的价值在于“不容易被吓到”？
“具体要测试什么？”他平静地问，目光扫过工坊里那些看起来就很危险的装置。
“很多东西！”艾米丽兴奋地比划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魔力敏感触发器、元素浓度探针、最近重点在搞‘MK-III型便携元素感应器’的物理抗震测试，还有‘自适应护盾发生器’的抗干扰实验……但这些装置在最终定型前，都需要在‘无魔力干扰’环境下测试基础物理稳定性和结构强度。普通学生哪怕魔力再低，也会对精密元件造成微扰。而你——”
她指着令安，紫眸闪闪发光：“你是绝佳的空白对照组！活的！会动的！比那些死板的测试假人好用多了！”
令安明白了。他就是个人形测试支架，专门用来接那些可能会炸的东西，顺便记录“炸的时候人是什么反应”。
“日结15铜币，每天最多两小时，时间随我安排，但会尽量避开你的主课。”艾米丽继续说，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看起来相对干净的旧工装、一副护目镜和一双厚手套。
“如果测试中出现意外受伤，工坊承担基础治疗费用。如果装置因你操作不当损坏……照价赔偿。”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会尽量确保装置在你手里时处于安全模式——大概80%的概率是安全的。”
令安：“……”另外20%呢？
但他没问。接过工装换上，尺寸稍大，但能穿。护目镜的镜片有细微划痕，手套是结实的防火皮革。
“好了！现在开始第一个测试！”艾米丽已经爬上了工坊内自建的简易二层平台——那是一个用金属脚手架和木板搭成的结构，离地约四米，摇摇晃晃的。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马尾辫晃来晃去。
“今天测试‘MK-III型便携元素感应器’的物理抗震性能！”她喊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小、嵌着数颗细碎晶石的金属圆盘，朝令安晃了晃，“你需要戴着它从二楼跳下去三次——注意是跳，不是摔！记录每次落地后晶格是否出现裂痕，以及内部导魔回路的稳定性！”
令安仰头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跳的时候尽量保持身体平衡，落地屈膝缓冲——你应该会吧？”艾米丽已经掏出了记录板和计时水晶，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放心，我计算过高度和地面材质！下面是沙堆，我特意铺的！骨折概率低于3%！脑震荡概率低于1%！”
令安低头看了一眼所谓的“沙堆”——那是墙角一堆不知从哪弄来的建筑用沙，大概有半米厚，确实能缓冲。但沙堆边缘还散落着几块尖锐的金属废料。
他深吸一口气，爬上摇摇晃晃的脚手架。平台比看起来更不稳，踩上去吱呀作响。艾米丽把感应器递给他，入手微沉，表面冰凉，晶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戴上这个。”她又递过来一个简陋的头戴式装置，上面连着几根导线，末端贴在感应器上，“这是数据记录器，会实时传输震动频率和晶石状态。注意，跳的时候尽量让感应器正面朝上，别压在身下！”
令安戴上记录器，感觉像顶了个鸟窝。他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四米不高，但也不低。
“准备好了吗？”艾米丽兴奋地问，手里拿着计时水晶，“第一次跌落测试——开始！注意记录晶石闪烁频率！”
令安没有回答。他助跑了两步，起跳。
风从耳边掠过，失重感袭来。他在半空中尽量调整姿态，屈膝，双手护住感应器——
“砰！”
沙尘飞扬。他滚了两圈卸力，半跪在沙堆里。膝盖和手肘传来撞击的钝痛，但不严重。感应器完好，晶石还在正常闪烁。
“成功！”艾米丽在平台上欢呼，快速记录，“第一次：落地冲击力估算2.3G，晶格无裂痕，导魔回路稳定！休息三十秒，准备第二次！”
令安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没受伤，然后再次爬上平台。
第二次跳，他更有经验了，落地更稳。感应器依旧完好。
第三次，艾米丽提出了新要求：“这次试试侧身翻滚落地！模拟意外撞击场景！”
令安照做了。这次落地更狼狈，沙土灌进了衣领，但感应器数据依旧正常。
“完美！三组数据一致性超过95%！”艾米丽从平台上爬下来，抢过感应器，眼睛几乎贴在上面检查，“晶格完好……导魔回路无衰减……物理结构稳定性验证通过！太好了，这个设计没问题！”
她兴奋地转身，从工作台抽屉里数出十五枚铜币，啪地塞进令安手里：“今天的报酬！你比我想的靠谱！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铜币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令安握紧，点了点头。
“不过……”艾米丽突然凑近，紫眸盯着他，像在观察稀有标本，“你跳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一般人从那么高跳下来，至少会叫一声。”
令安沉默了一下，说：“在森林里爬树掏鸟窝，摔过更狠的。”
这倒是实话。原主记忆里确实有爬树摔断胳膊的经历，而他自己在森林求生时也摔过好几次。
“有意思。”艾米丽歪着头，“那你应该能胜任更‘刺激’的测试。明天我们试试‘自适应护盾发生器’的过载临界点——你需要站在它旁边，等它开始冒烟的时候告诉我，然后跑开。”
令安：“……跑多快？”
“越快越好！”艾米丽理所当然地说，“我会提前准备好灭火沙和治愈卷轴——大概。”
令安突然觉得，这15铜币赚得可能没那么容易。
离开工坊时，天色已暗。令安换回学院制服，把那套工装叠好放在指定位置。艾米丽已经重新扑到工作台前，对着那个护盾发生器原型机嘟嘟囔囔，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走在回森林的小径上，令安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卖刀36铜币，测试员工资15铜币，总共51铜币。扣除买苹果派的4铜币，净赚47枚。这是他穿越以来单日收入最高的一次。
他把铜币小心收进内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踏实。
工坊很危险，艾米丽很疯，测试内容很离谱。但报酬实在，工作规律，而且……确实如他所料，这是个绝佳的剧情观察点。
他回忆起刚才在工坊瞥见的细节：工作台一角摊开的设计图上，有一个陌生的徽记——缠绕的蛇与天平，下面有一行小字：“委托人要求：抗干扰性优先”。而艾米丽正在烦恼的“护盾发生器”，似乎就是为了这个委托而研发的。
蛇与天平……他在记忆碎片里搜索。似乎与某个隐秘的炼金术教派有关，在原著后期是个亦正亦邪的组织。
“麻烦的预兆。”他低声自语。
但至少，他现在站在了暴风眼的边缘，而非完全被动。他有了一扇窥探第二卷剧情的窗户，还有了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
回到小木屋，生火做饭。简单的麦粥配咸肉，他吃得很香。饭后，他点亮油灯，翻开从图书馆带回来的《实用锻造》，就着昏暗的光线阅读。
屋外春风轻拂，林间传来夜鸟的啼鸣。
今天他跳了三次楼，赚了15铜币，接触了第二卷的关键人物，还确认了自己“魔法绝缘体”的价值。
不算太糟。
他吹熄油灯，躺在铺着干草的床上，望着从云母小窗透进来的稀疏星光。
明天，还要继续跳楼——或者更刺激的。
但只要铜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剧情在可控范围内缓慢推进，他就能继续在这夹缝中，一点一点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