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测试员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令安很快发现,艾米丽·维尔卡特虽然行为疯癫、实验危险,但有两个优点:一是说话算话,每天结束测试后15铜币准时支付,从不拖欠;二是她确实尽量避免让令安陷入致命危险——至少在计算上是这样。
“今天测试‘自发热汤勺’的耐久度!”艾米丽举着一个看起来和普通勺子没两样、但勺柄镶嵌了微型火晶石的东西,“你需要用它连续搅拌沸水十分钟,记录晶石消耗速率和勺体变形情况。注意,水温是恒定的100度,所以理论上不会烫伤——只要你别把勺子怼到自己脸上。”
令安接过勺子,看着那锅真正在沸腾的水,沉默了三秒:“理论上?”
“99.7%的概率安全!”艾米丽信誓旦旦,“我改进过隔热层!”
令安认命地开始搅拌。十分钟后,勺子没事,他的手被蒸汽熏得通红,但确实没烫伤。艾米丽凑过来检查勺子,满意地点头:“晶石消耗在预期内,勺体无变形。好了,下一个测试——‘自动清洁抹布’的抗污性能!你需要用它擦工坊里最脏的那块地板,就是那边,沾了黏胶、机油和三个月前打翻的南瓜汤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令安逐渐适应了工坊的节奏:跳楼、搅拌、擦拭、偶尔躲开突然启动的机械臂或被爆炸(小型)的气浪掀翻。他的【敏捷】在躲闪中微升到8.7,【体力】也因频繁的体力活动涨到16.5。最意外的是,【精神】因为长期面对各种“惊喜”而提升了0.3,达到6.3——看来抗惊吓能力也是可以锻炼的。
艾米丽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你比上个测试员强多了——那家伙干了三天就被会自己走路的椅子吓哭了,辞职了。”
令安:“……会自己走路的椅子?”
“哦,那个啊。”艾米丽指向角落,一个看起来普通的木椅正用四条腿缓慢而坚定地朝墙壁走去,“咚”地撞上,停顿几秒,转向,继续走。“早期作品,导航系统有点问题,只会撞墙。我本来想改,但觉得挺可爱的,就留着了。”
令安决定不评价。
除了工坊工作,他的校园生活依旧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感。上课、记笔记、避开人群、去图书馆看书、回森林打铁。埃莉诺偶尔会在走廊上对他点头致意,但不再有更进一步的接触,这让他松了口气。莉莉安和拉拉纳似乎也默认了这种“互不打扰”的状态,只有一次,莉莉安在食堂看到他独自啃黑面包时,哼了一声,把一盘自己没动过的烤蔬菜推到他面前,丢下一句“难吃死了,给你了”,然后拉着拉拉纳快步离开。
令安看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烤胡萝卜和南瓜,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谢谢”,尽管对方已经走远。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平稳度过第二学年”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午后。
那天令安刚结束工坊的测试——这次是“防漏墨水瓶”的压力测试,他需要把瓶子从不同高度扔进水里,记录是否漏水。测试很成功,瓶子没事,但他全身湿透了。艾米丽大方地多给了5铜币作为“潮湿补偿”,然后迫不及待地把他赶去换衣服,自己则抱着瓶子开始下一步的魔力灌注测试。
令安换回学院制服,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他决定从工坊后门离开,走一条更偏僻的小路回森林,以免被人看到狼狈样子。
工坊后门通往学院最荒凉的西北角,这里有几间废弃的仓库,杂草丛生,平时罕有人至。令安刚走出不远,就听见前方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他本能地闪身躲进一堆废弃建材后面,屏住呼吸。
“……我说了,时间不够!”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焦躁,“那丫头比想象的难缠,她已经在怀疑材料的来源了!”
“那是你的问题。”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是成年男性,“委托人给了最后期限,下个月满月之前,必须完成第一批交付。如果维尔卡特家的丫头做不到,我们就得找别的渠道——但那意味着成本增加,而成本会从你的份额里扣。”
“你不能这样!我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
“投入?”低沉声音冷笑,“你投入的不过是一些从家族仓库里‘挪用’的边角料和几本偷出来的笔记。真正承担风险的是我们。记住,小子,你现在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别想好过。”
短暂的沉默。年轻男声再开口时,带着不甘和恐惧:“……我再催催她。但那个护盾发生器的核心问题她还没解决,需要更高纯度的星银,而星银的管制……”
“那是你要解决的事。”低沉声音打断他,“用你的家族关系,用你的小聪明,我不管。下个月满月,我要看到至少三个可用的原型机。否则……”声音压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脚步声响起,两人朝不同方向离开。
令安在建材后面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后才走出来。他皱眉回忆刚才的对话。
“维尔卡特家的丫头”——显然指艾米丽。“护盾发生器”“星银”“下个月满月交付”……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的正是艾米丽正在头疼的那个秘密委托。
而那个年轻男声,他总觉得有点耳熟。在记忆碎片里搜索……好像是炼金工坊的另一个高年级学生,叫德里克什么的,出身某个中型炼金家族,平时总围着艾米丽转,号称是她的“头号助手”。
如果德里克就是对话中的“小子”,那么他很可能就是委托的中间人,甚至可能是私自利用家族资源和艾米丽的天才,在接私活牟利。而那个低沉声音的成年男性,无疑是真正的委托方代表。
“麻烦……”令安揉着太阳穴。这比他预想的更复杂。艾米丽可能完全不知道德里克背后的勾当,只是单纯接了个报酬丰厚的项目。而德里克为了赶工期和节省成本,可能在材料上动了手脚,或者向艾米丽隐瞒了部分技术难题。
如果护盾发生器在交付后出现问题,甚至造成事故……按照原著碎片记忆,艾米丽会首当其冲成为替罪羊,声誉扫地,甚至被家族问责。
令安站在原地思考了几分钟。他该怎么做?直接告诉艾米丽?以她那沉迷技术的性格,很可能不信,或者信了但觉得“技术问题我能解决”而继续冒险。匿名举报?他没有证据,而且可能打草惊蛇。
最稳妥的做法是……什么也不做,静观其变。毕竟他的首要目标是自保,不是当英雄。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谁在那里?!”一声低喝从前方拐角传来。
令安心脏一跳。是那个低沉声音的成年男性!他没走远?
他迅速环顾四周,左侧是仓库高墙,右侧是灌木丛,后方是工坊……来不及了。他果断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抹在脸上和头发上,又把制服外套脱下来反过来穿——里子是深灰色,在昏暗光线下不那么显眼。然后他蜷缩进建材阴影里,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堆杂物。
脚步声逼近。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穿着普通的工人服装,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他左右扫视,目光在令安藏身的地方停顿了几秒。
令安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他控制着呼吸,心跳如擂鼓,但身体一动不动。
几秒后,那人似乎没发现异常,嘟囔了一句“野猫吧”,转身离开了。这次脚步声是真的远去了。
令安又等了两分钟,才慢慢站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迅速收拾了一下,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森林小木屋,他锁上门,靠在门板上平复呼吸。刚才那一幕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某种漩涡的边缘。
他需要更多信息。
接下来的几天,令安在工坊里更加留意艾米丽和德里克的互动。德里克确实经常出现,以“协助项目进展”的名义,总是关心护盾发生器的进度,尤其关注星银的纯度问题。他多次建议艾米丽“用次级替代品先测试效果”,都被艾米丽以“会影响最终性能”为由拒绝。
“可是高纯度星银太难弄了,而且贵!”德里克苦着脸,“委托人给的成本预算有限啊,艾米丽。”
“那就让他们加钱。”艾米丽头也不抬,正在用镊子调整一块晶石的位置,“要么给我足够的材料做出达标的产品,要么降低标准——但那样的话,护盾强度可能挡不住三阶魔法直击,我不保证效果。”
德里克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掩饰过去:“我再和委托人沟通一下……也许能争取一点预算。”
艾米丽“嗯”了一声,注意力完全在装置上。
令安在一旁默默打磨今天要测试的金属部件,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德里克的急切和艾米丽的技术坚持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德里克真的在材料上做手脚,或者暗中替换了某些部件……
他决定采取最低限度的行动。
某天测试结束后,艾米丽照例支付了铜币,然后又开始对着护盾发生器原型机发愁。令安收拾东西时,状似随意地开口:“维尔卡特同学,你验证过所有原料的纯度吗?我听说最近市面上有掺假的星银粉流通。”
艾米丽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掺假?”
“嗯,用廉价的白银粉混合少量星银,外表看不出来,但导热和导魔性能差很多。”令安说。这不是他瞎编的,是他在《晶石与金属的共鸣理论》里读到的案例。
艾米丽皱起眉,紫眸严肃起来:“你从哪听说的?”
“图书馆的一本书里。”令安面不改色,“我觉得……如果你的护盾发生器对材料纯度要求那么高,也许该自己检测一下原料,而不是完全相信供应商。”
艾米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跳起来:“有道理!德里克给我的那批星银粉是直接从家族渠道拿的,理论上没问题,但万一……”她冲到原料柜前,翻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罐,打开,里面是泛着微光的银白色粉末。
她取了一点,跑到工作台前,开始用各种试剂和晶石检测。令安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忐忑——他只是提醒,并不确定原料真的有问题。
十分钟后,艾米丽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纯度……只有87%。标称应该是95%以上。”
令安心里一沉。果然。
“德里克那家伙……”艾米丽咬牙切齿,“难怪核心回路总是过热!我还以为是设计问题!”她猛地转身,就要冲出去找人,被令安拦住了。
“你现在去质问,他可能会找借口,或者干脆不承认。”令安冷静地说,“而且,如果他是故意用次品,背后可能有其他原因。”
艾米丽停下,紫眸里怒火燃烧,但理智逐渐回笼:“……你说得对。”她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平静,“我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找到替代的高纯度原料。但时间不够了……”
她看向令安,眼神复杂:“你为什么提醒我这个?”
令安沉默了一下,说:“你付我工资。如果你因为项目失败破产了,我就没工作了。”
艾米丽:“……很现实的理由。”她居然笑了,虽然笑容有点苦,“不过,谢了。我欠你个人情。”
“不用。”令安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需要帮忙测试真正的纯星银效果……我可以继续跳楼。”
艾米丽噗嗤笑出声:“好,你说的!明天我们就测试新一批原料——我会想办法弄到真正的95%纯度星银,哪怕得去求我那个古板的叔叔。”
她重新燃起斗志,扑到工作台前开始重新计算配方。令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至少,艾米丽现在有了警惕,不会完全被蒙在鼓里。至于德里克和他背后的势力……那已经不是他能插手的范畴了。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艾米丽突然叫住他。
“令安。”
他回头。
艾米丽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摆弄装置,声音却清晰地传来:“虽然你说是为了工资……但还是谢谢。在这个工坊里,大多数人要么怕我,要么想利用我。你是第一个单纯因为‘拿了钱就该办事’而提醒我的人。”
她顿了顿,轻声说:“挺难得的。”
令安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回森林的路上,他还在回想今天的事。他介入了一点,但不多,只是给了个提醒。这应该不会对剧情造成太大扰动,但也许能帮艾米丽避免最糟糕的结局。
至于德里克那边……他想起那天在废弃仓库听到的“下个月满月”的期限。时间不多了。
春风吹过林梢,带着新叶的清新气息。令安抬头,看见学院城堡的尖顶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第二学年才刚刚开始,暗流已然涌动。
但他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穿越者。他有了谋生的技能,有了观察剧情的窗口,有了一点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主动权。
他握紧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铜币,踏上回木屋的小径。
明天,还要继续跳楼,继续打铁,继续在这夹缝中,一点点地,活下去。
而命运的齿轮,正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