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的提醒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艾米丽·维尔卡特的心中激起了一圈圈警觉的涟漪。
“纯度只有87%……”艾米丽盯着检测结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混合着愤怒与困惑的火焰。她重新抓起那罐星银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上维尔卡特家族的徽记——那是她亲自从家族仓库申领的原料，理论上不应该有问题。
除非……申领和接收的环节出了差错。
她猛地转身，在工作台的抽屉里翻找出一本厚厚的记录册。册子封面是磨损的深棕色皮革，页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项目的原料清单、申领日期、经手人签名。艾米丽快速翻到最近关于“MK-IV型自适应护盾发生器”的几页，指尖划过一行行数据。
“星银粉末，高纯度（95%以上），500克，申领人：艾米丽·维尔卡特，经手人：德里克·费尔顿，日期：新历437年，风月第二周……”她喃喃念着，眉头越皱越紧，“理论上应该是我叔叔亲自保管的A级库存……德里克只是帮忙跑腿。”
令安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翻查记录。工坊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艾米丽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渐暗，春日的黄昏来得悄无声息。
“我需要做对比测试。”艾米丽突然抬头，眼神坚定，“用这批原料做一个小型样品，和真正的95%纯度样品平行对比性能差异。如果真是原料问题……”她咬了咬下唇，“德里克要么是无能，要么是故意。”
“你打算直接问他？”令安问。
“不。”艾米丽罕见地露出深思的表情，“如果他是故意的，问了只会打草惊蛇。如果他是无能的……问了也没用，他只会找借口。”她站起身，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尘，“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还需要找到替代的高纯度原料——在不让德里克察觉的情况下。”
她转向令安，紫眸里闪烁着某种算计的光芒：“你明天有空吗？下午没课对吧？”
令安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有。”
“很好。”艾米丽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数出三十枚铜币——是平时日薪的两倍，“预付明天的工资。我需要你去帮我办几件事。”
令安接过铜币，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无法拒绝：“什么事？”
“第一，去学院的公共图书馆，借阅最近三个月的《炼金材料市场波动报告》和《边境矿脉勘探公报》——用你自己的借书证，别用我的。”艾米丽语速很快，“第二，去商业区‘老乔治杂货铺’，买两盎司最便宜的星银粉样品，就说你是炼金学徒做练习用。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银质徽章，上面刻着复杂的齿轮与烧杯图案，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紫水晶。
“这是我家族的临时通行徽章。今天晚上七点，你去维尔卡特家族在学院区的私人仓库，找守夜人老巴顿，出示这个，他会让你进去。我需要你从A-7号储藏柜里取50克真正的95%纯度星银粉出来——这是钥匙。”她递过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记住，只要50克，多一克都不要拿，记录本上签我的名字。”
令安握着徽章和钥匙，感觉像接过了什么烫手山芋：“你确定我能进得去？我只是个……”
“魔力绝缘体，没错。”艾米丽打断他，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正因为你是绝缘体，仓库的魔力感应结界对你几乎无效，你进去的动静会比普通学生小得多。老巴顿是我爷爷的老部下，看见徽章就会放行，不会多问。”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德里克肯定在盯着我的动向。如果我亲自去，或者派任何有魔力波动的助手去，他立刻就会知道我在查原料问题。但你不一样——你进出仓库，结界连个涟漪都不会有。”
令安明白了。他是完美的“隐形信使”。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他忍不住问，“如果怀疑德里克，直接向学院报告，或者告诉你家族……”
“因为没时间了。”艾米丽的表情严肃起来，“委托人的最后期限是下个月满月，只剩不到四周。如果我现在举报德里克，调查至少要耗掉两周，项目必然延期。而一旦延期，不仅报酬泡汤，我的信誉也会受损——维尔卡特家族的人从不违约。”
她转身看向工作台上那个半成品的护盾发生器原型机，手指轻轻抚过外壳：“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德里克到底想干什么。只是贪图差价？还是有别的目的？如果背后有更大的问题……”
她没有说下去，但令安听懂了。艾米丽不只是一个痴迷技术的天才，她也是炼金世家的继承人，对阴谋和算计有着本能的警惕。
“我明白了。”令安收起徽章和钥匙，“今天晚上七点，A-7号柜，50克高纯度星银粉。”
“小心点。”艾米丽难得地叮嘱了一句，“虽然仓库很安全，但……还是小心点。”
令安点点头，离开了工坊。
黄昏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北区。令安没有直接回森林，而是先去了一趟公共图书馆。正如艾米丽所说，他的借书证畅通无阻——管理员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在登记时嘟囔了一句“又是炼金部的，真难得”。
《炼金材料市场波动报告》是每月一期的内部刊物，主要面向学院教师和合作商户。令安快速翻阅最近三期，重点关注星银的价格走势。报告显示，过去三个月，高纯度星银粉的市场价格稳定在每克5银币左右，未有剧烈波动。但在一篇不起眼的边栏注释里，他注意到一行小字：
“据悉，近期黑市出现一批掺假星银粉流通，外观与正品无异，纯度仅85-90%，售价为市价七折。买家多为小型工坊及资金紧张的独立炼金师。”
令安记下这个信息。接着翻开《边境矿脉勘探公报》，这是更专业的期刊，记录各地新发现矿脉、产量变化及质量评估。在最新一期中，有一篇关于“北境铁岩矿脉伴生星银矿纯度下降”的简报，提到由于开采深度增加，近期出产的星银原石平均纯度从96%降至93%，需要更精细的提炼工艺才能达到95%以上标准。
铁岩矿脉……令安想起那个在工坊外窥视的高大身影。布洛克·铁岩，就来自北境矿山家族。
是巧合吗？
他合上期刊，若有所思。如果德里克使用的掺假星银粉来自北境矿脉的次品，那么布洛克家族可能牵涉其中——或者至少，布洛克可能知情。
但这一切还只是猜测。令安需要更多证据。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学院各处的魔法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令安绕到商业区，找到了那家“老乔治杂货铺”——一间门面狭窄、堆满瓶瓶罐罐的小店。
柜台后的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用放大镜检查一块晶石。听见门铃声，他头也不抬：“要什么？”
“两盎司星银粉，最便宜的那种。”令安说，“炼金学徒练习用。”
老乔治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他几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练习用？小子，星银可不是练习材料。一盎司就要二十银币，你确定？”
令安心里一惊——艾米丽给他的三十铜币连零头都不够。但他面不改色：“最便宜的，纯度不用高。”
“哦……掺假的那种啊。”老乔治恍然，转身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纯度大概85%，一盎司十二银币。要吗？”
“两盎司。”令安掏出钱袋，数出二十四枚银币——这是他攒了半个多月才攒下的积蓄，手心微微出汗。
老乔治接过钱，掂了掂，把纸包推过来：“省着点用。这玩意做出来的东西撑不了多久，魔力过载三次准坏。”
令安收起纸包，低声问：“这种货……买的人多吗？”
“不多，但总有人要。”老乔治重新低下头看晶石，声音含糊，“有些小工坊接私活，预算不够，就用这个充数。还有些学生……想走捷径。我劝你，真想学炼金，别省这点材料钱。”
“谢谢。”令安转身离开。
回到森林小木屋时，已经快七点了。他匆匆吃了几口冷麦粥，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把艾米丽给的徽章和钥匙贴身放好，然后再次出门，前往学院区的维尔卡特家族仓库。
仓库位于学院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石砌建筑，外墙爬满常春藤，看起来更像一座小型堡垒。令安到达时，正好七点整。大门旁的小屋里亮着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陈旧制服的老头正坐在里面打盹。
令安敲了敲玻璃窗。老头惊醒，眯着眼睛看他：“谁啊？”
“艾米丽·维尔卡特小姐派我来取点东西。”令安出示徽章。
老巴顿——令安猜他就是——接过徽章，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令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小姐没说过今晚有人来……你是新助手？”
“临时帮忙。”令安保持平静，“A-7号柜，50克高纯度星银粉。”
老巴顿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点头，打开小屋的门：“进来吧。仓库有结界，我带你过去。”
他领着令安进入主建筑。内部比想象中宽敞，高耸的穹顶下是一排排直达天花板的金属储物柜，每扇柜门都刻着复杂的魔法符文，在昏暗的魔法灯光下泛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草药、矿物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令安能感觉到周围有细微的能量流动——那是仓库的防护结界在运转。但正如艾米丽所说，他的“绝缘体”体质让这些能量对他几乎无反应，像水流绕过石头。
“A区在那边。”老巴顿指了指左侧，“你自己过去吧，取了东西快点出来。记住，别碰其他柜子，有些有警报。”
令安道谢后，独自走向A区。柜子按编号排列整齐，他很快找到了A-7。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柜门弹开一条缝。
里面是整齐摆放的原料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令安找到了标有“星银粉（A级，纯度≥95%）”的罐子，打开，用旁边备置的精密天平称出50克，装入艾米丽事先给他的特制密封袋。然后他在柜门内侧的记录本上签下“艾米丽·维尔卡特，取用50克，日期：新历437年，花月第一周”，字迹模仿得尽量像女孩子的笔迹。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锁好柜门，回到门口。老巴顿正在打哈欠，见他出来，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记得替我跟小姐问好。”
“会的。”令安快步离开。
回森林的路上，他握着那个密封袋，感受着里面粉末的微小重量。50克高纯度星银粉，市场价至少250银币，相当于他打铁卖刀大半年的收入。而现在，它装在一个粗布小子口袋里，即将成为揭露一场阴谋的关键证据。
夜色深沉，星斗稀疏。令安加快脚步，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暴风雨前的宁静，即将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