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第七工坊。
艾米丽把三份星银粉样品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左边是德里克提供的“问题原料”，中间是令安从老乔治杂货铺买来的“掺假货”，右边是昨晚从仓库取出的“高纯度标准品”。
三份粉末外观极其相似，都是细腻的银白色，在工坊的魔法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差异。
“好了，现在开始对比实验。”艾米丽戴好护目镜，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神圣仪式。她准备了三个完全相同的小型炼金阵基板，每个基板上已经蚀刻好简易的导魔回路。“我会用同样的工艺、同样的魔力输入，制作三个微型魔力放大器。理论上，放大器的输出增益应该与原料纯度正相关。”
令安站在一旁，负责记录数据和操作辅助设备。工坊今天格外安静，连那些会走路的机械都似乎感应到了气氛，安静地待在角落。
艾米丽开始工作。她的手法熟练而精准，称量、混合、绘制符文、魔力灌注……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令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时疯疯癫癫的女孩，在专业领域有着超乎年龄的严谨。
第一个样品（问题原料）的制作花了二十分钟。当艾米丽将最后一缕魔力注入炼金阵中心时，阵图亮起稳定的蓝白色光芒，但亮度比预期略暗。
“记录：输出增益1.7倍，理论值应为2.0倍。”艾米丽盯着测试水晶上的读数，声音平静，“效率损失约15%。”
第二个样品（掺假货）的结果更糟。阵图光芒闪烁不定，最终稳定在一个较低的亮度。“输出增益1.4倍，效率损失30%。”
第三个样品（高纯度标准品）则完全符合预期。阵图明亮而稳定，测试水晶上的数字跳动着定格在“2.01倍”。
“看吧。”艾米丽摘下护目镜，紫眸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德里克给我的原料，性能和黑市掺假货处于同一水平。这绝对不是家族仓库A级库存应有的质量。”
她抓起那罐问题原料，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要么是故意用次品替换了正品，贪图差价；要么是申领环节出了严重纰漏——但无论哪种，都不可原谅。”
令安看着实验数据，突然问：“你能估算出差额的价值吗？”
艾米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她快速计算：“项目需要总计500克星银粉。正品市价每克5银币，总价2500银币。掺假货如果按黑市七折算，每克3.5银币，总价1750银币。差价750银币。”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只是材料差价。如果用次品导致项目失败，违约金至少是委托金额的三倍，也就是……”她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了几个数字，脸色更难看，“至少15000银币。更不用说维尔卡特家族的信誉损失。”
令安沉默。750银币的个人贪欲，可能引发15000银币的灾难。典型的因小失大——或者，德里克背后有更大的算计。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艾米丽在工坊里踱步，马尾辫随着步伐晃动。几分钟后，她停下，眼神坚定：“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德里克故意提供次品。光有实验数据不够，他完全可以推卸责任，说是供应商的问题，或者运输途中受损。”
“那怎么证明？”
“账本。”艾米丽说，“家族仓库的原料出库记录是双份的，一份在仓库，一份在炼金工坊总部。德里克作为经手人，需要在两份记录上签字确认。如果他提供的原料纯度不达标，那么要么是仓库记录造假，要么是工坊记录造假——无论哪种，只要对比两份记录，就能找到破绽。”
她看向令安，眼神复杂：“但这需要进入工坊总部的档案室。那里有更强的结界和守卫，你进不去。”
“所以你打算自己去？”令安问。
“不，那样会惊动德里克。”艾米丽摇头，“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去调阅记录。”
她陷入沉思。工坊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声。
就在这时，工坊大门突然被敲响——不是平时令安那种克制的轻叩，而是沉重有力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
艾米丽和令安同时抬头。
“谁啊？”艾米丽不耐烦地喊道，“门没锁！”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布洛克·铁岩站在那里，穿着战士学院的训练服，肌肉贲张的手臂抱在胸前，棕色的硬发根根竖立，眼神像两把刀子，直刺向令安。
“艾米丽。”布洛克开口，声音低沉，“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气氛瞬间凝固。
艾米丽皱眉：“布洛克？有什么事？我正忙着。”
“很重要的事。”布洛克的目光没有离开令安，“关于……你新助手的背景。”
令安心里一沉。来了。
艾米丽也察觉到了异常。她看看布洛克，又看看令安，紫眸里闪过思索的神色。几秒后，她对令安说：“你先去整理一下昨天的测试数据，在隔壁房间。”
这是明显的支开。令安点头，拿起记录板，走向工坊内侧的小隔间——那里是艾米丽存放已完成项目档案的地方，隔音效果一般。
他关上门，但没有走远，贴在门边倾听。布洛克的声音透过门板隐约传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令安·佩鲁利亚，被家族除名的废物，考试作弊，陷害同学，名声臭不可闻！他现在接近你，肯定别有用心！”
艾米丽的声音平静：“他是我雇的测试员，工作很认真。”
“测试员？一个魔力绝缘体能测试什么？”布洛克的声音提高，“艾米丽，你别被他骗了！这种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肯定是想从你这儿捞好处，或者……或者利用你的发明做什么坏事！”
“布洛克。”艾米丽的语气冷了下来，“我雇佣谁是我的自由。令安的工作表现我很满意，这就够了。”
“你！”布洛克似乎被噎住了，半晌才说，“我只是担心你！你整天待在工坊里，不知道外面的人心险恶！这个令安，我听说他最近还在打听星银粉的价格，肯定在打什么歪主意！”
门外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大概是艾米丽坐下了。“布洛克，谢谢你的关心。但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如果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我很忙。”
沉默。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布洛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压抑的怒气：“好，好……你迟早会后悔的。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脚步声远去，大门“砰”地关上。
令安静静等在隔间里，直到艾米丽敲门：“出来吧，他走了。”
他推门出去。艾米丽坐在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表情有些烦躁。
“抱歉。”令安说，“给你添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艾米丽摇头，“布洛克一直这样……过度保护。他总觉得我太单纯，容易被人骗。”她苦笑，“也许他是对的，至少在人际关系上，我确实不擅长。”
她看向令安，紫眸认真：“但技术不会骗人。你提出的那些建议——弹簧缓冲、多层密封、石棉替代——都不是一个只想捞好处的人能想到的。你在用你的方式帮我，我看得出来。”
令安有些意外。他以为在艾米丽眼里，自己只是个好用的“绝缘体工具人”。
“不过布洛克的提醒也让我想到一件事。”艾米丽继续说，“德里克的事，可能比我想的更复杂。如果他真的在原料上做手脚，那么他的目标可能不只是贪图差价……也许他想破坏这个项目，让我失败。”
她站起身，开始在工坊里翻找东西：“我需要尽快查清真相。令安，你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明天下午，炼金工坊总部有个月度技术交流会，所有工坊首席和高级助手都要参加。”艾米丽从抽屉里找出一张邀请函，“我会去参加，拖住德里克至少两小时。而你需要趁这个机会，潜入档案室，对比仓库和工坊的两份记录。”
令安：“……”这难度是不是跳跃得太快了？
艾米丽似乎看出他的犹豫，补充道：“档案室的守卫老亨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会去隔壁房间喝茶，这是他的习惯，持续十年了。你只有这半小时的时间。这是档案室的备用钥匙——我去年帮老亨利修怀表时他给我的，让我随时可以进去查资料，但嘱咐我别告诉别人。”
她递过一把老旧但保养良好的黄铜钥匙。
“你需要找到‘新历437年，风月第二周’的出库记录，对比两份文件的签名、数量、纯度标注是否有差异。如果有，用这个记录水晶复制下来。”她又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晶，“贴在纸页上，注入一点点魔力——哦，你不行。那这样，你直接撕下来。”
令安：“……撕下来？”
“复印件容易造假，原件才无可辩驳。”艾米丽眼神冷酷，“只要拿到确凿证据，我就能在理事会上公开这件事。德里克完蛋了。”
令安握着钥匙和水晶，感觉自己在往漩涡中心又迈进了一步。但事已至此，他没有退路——如果艾米丽因为项目失败而陷入麻烦，他这个“测试员”也会失去稳定的收入来源。
自保的本能和契约精神同时推动着他。
“好。”他最终点头，“明天下午三点，档案室。”
艾米丽松了口气，露出笑容：“谢谢。结束后，这个月的工资加倍。”
令安没说什么，只是把钥匙和水晶小心收好。窗外的天色渐暗，工坊里的魔法灯自动亮起，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暴风雨前的最后准备，已经就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