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令安站在炼金工坊总部门外的阴影里。
总部是一栋宏伟的哥特式建筑，尖顶高耸，外墙装饰着复杂的齿轮、烧杯和行星运行轨迹的浮雕，象征着炼金术“改变物质、探究宇宙”的终极理想。正门处，穿着正式长袍的炼金师们陆续进入——今天是月度技术交流会，艾米丽说过，这会持续至少三小时。
令安穿着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衣服，背着那个破旧的皮革背包，里面装着记录工具和一点应急用品。他绕到建筑侧面，找到艾米丽描述的那扇“很少上锁的侧门”——据说是为了方便夜间加班的研究员进出。
门果然没锁。令安推门进入，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是深色的木镶板，地面铺着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有淡淡的旧纸张、墨水和某种防腐药水混合的气味。
按照艾米丽给的地图，档案室在三楼东翼。令安避开主楼梯，找到员工使用的小楼梯，悄无声息地往上走。一路上遇到两个捧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助理，他低下头，假装在检查墙壁上的消防示意图，对方没有多看他一眼。
三点整，他到达档案室所在的走廊。厚重的橡木门上挂着“档案重地，非请勿入”的牌子，门旁有个小房间，窗户里透出灯光——那是守卫室。
令安躲在拐角处观察。三点零五分，守卫室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褪色制服的老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打着哈欠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是去隔壁房间喝茶的老亨利。
时机到了。
令安等老亨利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迅速走到档案室门前，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
档案室内部比想象中更大。高耸的书架从地板直达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厚重的账册、卷宗盒和用丝带捆扎的羊皮纸卷。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微甜气味和淡淡的防虫药水味。几扇高窗透进下午的阳光，在灰尘飞舞的光柱中投下斜斜的影子。
令安快速找到标有“原料出库记录”的区域。书架按年份排列，他很快找到了“新历437年”的那排。抽出“风月第二周”的账册——厚厚一大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皮，烫金的字迹已经有些磨损。
他翻开账册，手指划过一行行记录。每一条都详细记载着日期、原料名称、数量、纯度、申领人、经手人、领用人签名……他的目光迅速搜索着“星银粉”和“艾米丽·维尔卡特”的关键词。
找到了。
“新历437年，风月第二周，第四日。原料：星银粉（A级）。数量：500克。纯度：≥95%。申领人：艾米丽·维尔卡特。经手人：德里克·费尔顿。领用人签名：艾米丽·维尔卡特（代签）。备注：用于‘自适应护盾发生器’项目，审批编号：AL-437-F2-089。”
记录看起来完全正常。令安皱眉——难道艾米丽猜错了？或者问题出在另一份记录上？
他需要找到仓库的那份副本。按照艾米丽的说法，仓库记录应该在“领用人签收联”的归档区。令安在书架间快速穿梭，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标有“签收联存档”的架子。
这里的账册封面是红色的。他抽出对应日期的册子，翻到同一项记录。
然后，他看到了差异。
在仓库的签收记录上，原料名称同样是“星银粉”，但纯度标注却是“≥90%”，而不是工坊记录上的“≥95%”。更关键的是，领用人签名处不是艾米丽的字迹，而是另一个陌生的签名——“D. F.”，后面还有一个潦草的印章，看起来像是某种私人印记。
德里克·费尔顿的缩写。他代替艾米丽签收了这批纯度标注更低原料。
令安心跳加速。他拿出记录水晶，贴在两页纸上——虽然他自己无法注入魔力激活，但水晶本身的感应材料应该能记录下纸面的影像。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背包里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装订线，将两页关键的记录纸切割下来。
纸张脱离账册的轻微撕裂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令安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将两页纸折叠好，塞进贴身口袋。
证据到手。接下来只需要安全离开。
他整理好账册，放回原处，抹去书架上的灰尘痕迹。然后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很安静，老亨利应该还在喝茶。
令安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反手锁好。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走廊拐角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的，那份报告我已经提交了，理事会下周会讨论。”
是德里克的声音！
令安心脏狂跳。技术交流会不是应该持续三小时吗？德里克怎么会提前出来？
他迅速环顾四周——无处可躲。最近的房间门都锁着，走廊空旷，唯一的出路是楼梯，但德里克正从那个方向走来。
紧急之下，令安注意到走廊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挂毯，描绘着古代炼金师点石成金的场景。挂毯离墙有一段距离，后面或许能藏人。
他来不及多想，掀开挂毯边缘钻了进去，紧紧贴住墙壁。挂毯厚重的织物几乎完全遮住了光线和声音，只有一丝缝隙透进微弱的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德里克在和另一个人交谈：
“艾米丽那丫头最近好像察觉了什么，一直在反复测试原料纯度。”
另一个声音——令安认出是那天在废弃仓库听到的低沉男声——回应：“所以你必须加快进度。最迟下周末，我要看到至少三个可用的原型机。纯度问题……如果她坚持要用高纯度原料，就想办法让她‘意外’损坏一批，然后用你的次品补上。”
“那样风险太大……”德里克的声音有些犹豫。
“别忘了你的把柄在我手里。”低沉声音冷冷地说，“如果不想让你挪用家族资金投资黑市矿脉的事曝光，就按我说的做。”
短暂的沉默。然后德里克低声说：“……我知道了。周末之前，我会搞定。”
“很好。这是下一批原料的提货单，老地方。”纸张摩擦的声音，“记住，别留下痕迹。”
脚步声再次响起，两人似乎分开了。令安在挂毯后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又等了五分钟，才小心翼翼地从挂毯后钻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太大了。德里克不仅贪污原料差价，还挪用家族资金投资黑市矿脉，被这个神秘人抓住了把柄。而神秘人似乎在逼迫德里克破坏艾米丽的项目——为什么？只是为了让她失败？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令安摇摇头，将这些疑问暂时压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安全离开，把证据交给艾米丽。
他沿着原路返回，侧门依旧没锁。推门出去时，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令安眯起眼睛，快步走向第七工坊的方向。
他没有注意到，在总部建筑三楼的某扇窗户后，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布洛克·铁岩站在窗前，脸色阴沉。他今天本来想去技术交流会找艾米丽，却被告知她“身体不适提前离开”。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无意中看到令安鬼鬼祟祟地从侧门溜进总部，又在不久后匆匆离开。
这个时间，非工坊人员禁止进入总部。令安在干什么？偷东西？刺探情报？
布洛克握紧拳头。他一定要弄清楚，这个令安·佩鲁利亚，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