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的弃子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2/13 8:00:02 字数:2895

新历437年,花月第三周,深夜。

帝都贵族区边缘的一栋不起眼的宅邸内,烛火幽微。

厚实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将内外完全隔绝,连月光都无法渗透。房间里陈设简洁到近乎冷峻——一张黑檀木书桌,一把高背椅,墙壁上挂着一幅没有落款、色调阴郁的风景油画。没有家族徽记,没有装饰性的摆件,没有任何能彰显主人身份或品味的物件。

书桌上摊开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不是帝国贵族间流行的战略象棋,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冷门的变体——黑白双方棋子不对称,规则复杂晦涩,每一步都暗藏多重陷阱与牺牲。据说这种棋源自千年前的某个隐秘教派,用来训练信徒在绝境中做出取舍。

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指尖轻轻落在一枚白子之上。

那枚棋子通体莹白,雕琢成佩戴冠冕的骑士造型,象征着忠诚、庇护与效忠。手指没有拈起它,只是轻轻一推。

“嗒。”

骑士应声而倒,滚落棋盘边缘,悬停在桌沿。

“德里克·费尔顿。”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语调平淡,像在陈述某项既定事实,“失败了。”

黑暗的另一侧,另一道身影躬身而立,始终保持着低头敛目的恭敬姿态。他没有开口询问细节——作为侍奉者,他只需要聆听和执行,而非质疑。

“证据确凿。维尔卡特家那丫头拿到了两份出库记录的对比原件,费尔顿在仓库的账目也被翻了出来。”低沉声音继续说,依然没有情绪波动,

“挪用家族采购资金填补黑市矿脉投资亏空,偷换原料牟利,还涉嫌破坏项目进度……三条罪状,足够他在家族禁闭室蹲到学年末,然后被遣送回原籍,从此与帝都炼金圈绝缘。”

侍者依然沉默。他知道主人还没有说完。

果然,短暂的停顿后,低沉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厌倦: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两头下注。一面吃维尔卡特家的回扣,一面答应替我们‘调整’护盾发生器的性能参数——却连最基础的原料纯度把关都做不好。能力不足,贪婪有余。”手指拾起那枚落地的骑士棋子,随意抛进旁边的废纸篓,“这种人,留在棋盘上也是累赘。”

棋子落入篓底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侍者终于开口,声音谨慎:“是否需要对费尔顿家族进行安抚或……”

“不必。”对方打断他,“费尔顿家只是个三流炼金商人家族,在帝都连独立牌号都没有。他们不敢因为一个犯错的儿子得罪维尔卡特,更不敢深究德里克到底替谁做事。这件事到此为止。”

侍者颔首。但他注意到,主人并未命令销毁与德里克相关的往来记录——那意味着这条线只是暂时搁置,而非彻底放弃。也许将来还有别的用途。

“那么,关于维尔卡特小姐的那个项目……”侍者试探。

“继续观察。”低沉声音说,“护盾发生器本身只是技术验证,成败无所谓。但古代魔法防御系统的传感器研发——那是真正的目标。艾米丽·维尔卡特是目前唯一能让古代符文与现代炼金回路兼容的人选。她必须完成这个项目。”

“是。”

“上次提到的那个‘意外因素’。”低沉声音突然转了话题,“经常出入第七工坊的绝缘体学生。调查清楚了吗?”

侍者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羊皮纸档案,双手呈上:“这是截至目前收集的全部信息。”

烛火摇曳,映亮了档案封面上一行工整的手写标注:

【令安·佩鲁利亚 / 14岁 / 原佩鲁利亚家族成员(新历436年冬被除名)/ 现圣罗斯那学院二年级 / 状态:留校察看】

档案内容不厚,但对于一个出身没落、被家族抛弃、在学院如履薄冰的二年级学生而言,这份资料已经详尽得过分。

低沉声音翻阅档案,速度不快,逐页审视:

基础体测数据(魔力值5.0,体力16,力量11.1……学院中等偏下水平)

入学以来所有理论课成绩(中等,波动,无挂科但无优秀)

实践课记录(大部分不合格,仅野外生存、基础手工类课程通过)

冬假期间行动轨迹(森林边缘木屋、小镇杂货铺及铁匠铺、旧图书馆地下二层)

近期社交关系(与埃莉诺·温斯特有数次交集,与艾米丽·维尔卡特建立雇佣关系)

财务状况估算(月收入约400-500铜币,来源为兼职测试员及自制铁器贩卖)

档案末尾还附了一张潦草的速写——显然是远远偷窥时画的。画中的少年穿着旧制服,背着鼓囊囊的破背包,正低头走过某条小径,侧脸线条清瘦,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一无所有,一无是处。”侍者低声评价,“与艾米丽·维尔卡特的交集纯属偶然。艾米丽筛选绝缘体测试员,令安需要稳定收入。仅此而已。”

低沉声音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停留在档案中一行不起眼的备注上:

【备注:冬假期间,令安曾于小镇“破斧酒馆”外摆摊出售自制铁器,持续约三周。期间与多名底层佣兵及流民交谈,内容不详。】

“一个被家族除名、无魔力、无背景、被学院留校察看的废物。”他缓缓说,“冬假之前,他还只能蜷缩在山洞里发抖,用最原始的石斧砍树,连把像样的工具都买不起。”

手指点了点那行“自制铁器”的记录。

“三个月后,他能锻造出被经验佣兵认可的实用猎刀,能让维尔卡特家的天才对他另眼相看,能协助艾米丽在短短几天内翻出德里克账目上的破绽,能让德里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出局。”

侍者微微一怔。

“你觉得这是‘偶然’?”

沉默。

“继续观察。”低沉声音合上档案,将其放在书桌一角——不是丢弃,也不是归档待查,而是一个需要“持续跟进”的位置,“另外,把令安·佩鲁利亚这个名字,加入学院情报网的定期关注名单。”

“是。”侍者躬身,“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叫布洛克·铁岩的。”

“北境矿山家族的三子。”低沉声音显然早有了解,“艾米丽·维尔卡特的仰慕者,头脑简单,占有欲强,最近和令安起了几次正面冲突。”

“需要引导他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吗?”

“不必。”低沉的语调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于玩味的情绪,“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嫉妒。我们只需要让火焰保持燃烧,它会自己找到蔓延的方向。”

侍者心领神会。

“另外,关于古代防御系统传感器的研发进度……”

主仆二人的对话逐渐转向更核心的事务。那本关于令安的档案静静地躺在书桌角落,封面上的名字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一枚刚刚被摆上棋盘、尚且看不清阵营的卒子。

窗外夜色深沉,帝都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这间密不透风的房间内,烛火依旧幽微,棋局还在继续。

而被弃入废纸篓的那枚骑士棋子,早已被新的废纸掩埋。

同一时刻,距离帝都四十公里外的圣罗斯那学院北区森林边缘,小木屋里,令安·佩鲁利亚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被自己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春夜仍有寒意,从云母小窗的缝隙钻进来,在屋内积成一层冰凉的气团。火塘里的余烬早已熄灭,干草铺成的床铺虽然垫了厚毛毯,但后背还是透进丝丝凉意。

“感冒了?”令安揉着鼻子,喉咙有些发干。他摸黑点亮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线喝了几口凉水,又往火塘里添了几块木柴,重新把火生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屋内的寒意,也映亮了他有些苍白的面孔。令安裹着毛毯坐在火边,盯着火焰发呆,鼻子还有点痒。

“春天流感多发,估计是最近太累了。”他自言自语,又打了个小喷嚏,“明天得去镇上买点姜和蜂蜜,熬点汤预防一下……”

他没有多疑。

在这个世界活了快半年,他已经习惯了不时的小病小痛——营养不良、睡眠不足、过度劳累,身体难免抗议。一个喷嚏而已,不至于大惊小怪。

他只是不知道,在遥远的帝都某扇紧闭的窗后,自己的名字正被写入一份定期关注的名单。

火焰噼啪作响,木屋温暖起来。令安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床上。

“明天还要去工坊。”他闭眼前想,“艾米丽说新项目的传感器需要做抗冲击测试,又要跳楼了……”

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远处,学院主楼的大钟敲响了凌晨一点的报时,悠长的钟声在夜色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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