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圣罗斯那学院,春寒料峭,却已挡不住一年一度“新生庆典”的热烈气氛。广场上彩旗招展,临时搭建的摊位鳞次栉比,烤肉的焦香、糖霜的甜腻、热红酒的香料气息混杂在一起,裹挟着学生们此起彼伏的笑闹声,将灰檐院宿舍楼的窗户都震得嗡嗡作响。
令安·佩鲁利亚没有参与庆典的闲情。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打了第三层补丁的学院制服,背着那个陪伴他整个冬假的破旧皮革背包,低调地穿过学院北门,朝附属小镇的方向走去。庆典的喧嚣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只有靴底碾过碎石小径的沙沙声相伴。
今天是镇上“铁砧与马蹄”杂货铺每月一次的进货日。店主老汤姆会从王都运来一批过季但质量尚可的二手工具,价格比新品便宜六成。令安盯着这个日子已经整整一周——他急需一把真正的伐木斧。之前在森林边缘捡的那把二手货,斧刃卷得没法再用,柄也裂了三道缝,全靠他笨拙的锻补手艺勉强续命。
“令安小子,来得真准时!”老汤姆叼着烟斗,从货架后拖出一个沾满机油的木箱,掀开盖子,“这批货成色不错,都是王都武器工坊淘汰下来的,刃口磨一磨还能用两年。”
令安蹲下身,仔细检查每一把斧头。他如今已有基础锻造Lv.2,对金属品质和热处理工艺能看出七八分。最终他挑中一把斧刃完整、柄材硬实的中型伐木斧,又选了块厚实的磨刀石。
“总共三十二银币。”老汤姆报出价,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欣赏,“小子挺识货,这把斧子淬火工艺最好,再战三年没问题。”
令安默默数出银币,递过去。这是他攒了大半个月的收入——艾米丽那边日结15铜币,加上卖铁器的进账,扣除伙食和木屋修缮,所剩无几。但工具是生存之本,这钱不能省。
他又花五个铜币买了块硝制过的防水油布,两个铜币换了包粗盐,再花十个铜币补足黑麦粉和腌肉的库存。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压得他肩膀微沉,但这份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踏实。
离开杂货铺时,天色已近黄昏。小镇主街上,庆典的余韵仍未消散,几个学院低年级学生嘻嘻哈哈地围在糖画摊前,其中一个金发少女举着刚做好的兔子糖画,笑得眉眼弯弯。令安别开视线,加快脚步。
他讨厌这种场合。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穿过北门时,夕阳已将学院城堡的尖顶镀成金红色。庆典的喧嚣从中心广场传来,隐约能听见舞台上的乐队在演奏某首欢快的舞曲。令安正准备拐进通往森林的小径,却听见旁边树丛后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连着好几天了,放学就往第七工坊钻,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
“艾米丽·维尔卡特?那个炼金狂人?令安那个人渣跟她混在一起?”
“谁说不是呢!有人看见他从工坊后门出来,手里还拿着钱袋,艾米丽小姐亲自送他呢!”
“啧啧,肯定是看上了维尔卡特家的钱呗!或者想偷学炼金技术!”
“得了吧,就他那魔力5的废物体质,连最基础的元素识别阵都启动不了,学什么炼金术?”
“那你说图什么?”
“图人呗!我听说啊,令安经常趁艾米丽小姐低头工作时偷偷盯着她看,眼神可不对劲了……”
“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恶心!”
令安脚步未停,面无表情地从树丛旁走过。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那两个八卦者是谁。
谣言而已。他早已习惯。从穿越第一天起,他的名字就与“作弊”“陷害”“人渣”“废物”牢牢绑定。现在不过是多了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新罪名——对他来说,和上学期被传“偷看女生换衣服”(他连女生宿舍区都没靠近过)一样荒谬。
他确实会观察艾米丽。但那是为了预判她下一秒会不会又把什么危险装置往他手里塞。那丫头做起实验来六亲不认,上周差点把刚调试好的高压魔力电容怼到他脸上检测“绝缘体对静电反应”。
那不是暧昧,是工伤预警。
小径尽头,森林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令安加快脚步,身后庆典的欢笑声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学院东北角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三楼。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中残余的炭火映出微弱的红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窗外的庆典喧嚣隔绝殆尽,空气里弥漫着檀木熏香与旧羊皮纸混合的气息。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拈起茶杯边缘的一枚黑色象牙棋子。
棋子雕工精湛,是一只蜷缩的渡鸦,羽翼低垂,喙微张,似在发出无声的哀鸣。棋面镌刻着细密的符文,在火光下流转出黯淡的紫芒。
“第二周……德里克·费尔顿。”
女声平静,听不出喜怒。
她端详着棋子,片刻后,将它丢进脚边的废纸篓。
“嗒。”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伊莎贝尔·影织向后靠进高背扶手椅,深栗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衬得那张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愈发苍白。她穿着学院元素塔女性标志制式的墨绿色校服,领口别着代表古代通识研究领域的银质徽章——那是只有资深研究员才能获得的荣誉。
十七岁,圣罗斯那学院最年轻的古代通识首席,影织家族旁系出身却凭实力跻身核心学者圈层的传奇人物。
此刻,这位传奇人物的面前摊开着两份薄薄的卷宗。
第一份已合上,封皮标注“德里克·费尔顿,炼金工坊二年级,涉嫌贪污、以次充好,已移送家族内部处置”。
她只扫了一眼,便将它推到桌角。
第二份卷宗仍然打开,纸张崭新,边缘锐利,显然是不久前才整理完毕的。
首页贴着一张标准的学生证照。少年约莫十四岁,金色的头发垂落额前,碧绿色的眼睛直视镜头,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姓名:令安·佩鲁利亚
年龄:14岁
原隶属家族:佩鲁利亚(新历437年风月被除名)
当前状态:圣罗斯那学院二年级,留校察看
魔力值:5(魔法绝缘体)
主要负面记录:
新历436年秋,考试作弊,留院察看;
新历436年冬,欺凌同学、陷害艾莉西亚公主与索菲亚候选人,数罪并罚,原定开除,后因某事件表现予以暂缓;
新历437年初,与维尔卡特工坊建立雇佣关系。
伊莎贝尔的指尖在“魔力值:5”那一行轻轻划过。
“魔法绝缘体……”
她低喃,嗓音里带上一丝微不可查的兴味。
在这个以魔力为尊的世界,魔力值低于10即被视为“无天赋”,低于6则被官方定义为“绝缘体”——字面意义上,魔法绝缘,元素不侵。这类人无法使用任何魔导器具,无法感知元素,甚至无法被大多数侦测类魔法锁定。
他们是被主流社会遗忘的边缘群体,通常只能从事最底层的体力劳动。
而就是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少年,在两个月内——
第一,从山洞生存状态,奇迹般地留住了学籍;
第二,与学院风头最劲的炼金天才艾米丽·维尔卡特建立了稳定的雇佣与合作关系;
第三,协助艾米丽在短短数日内识破并扳倒了藏匿在工坊内部的蛀虫。
德里克·费尔顿被抓前,曾试图通过秘密渠道向她求助。她当然没有回应。一颗已经暴露、无法自保的棋子,没有回收价值。
但令安·佩鲁利亚……
伊莎贝尔翻开下一页。
纸张上记录着更细致的跟踪情报:
【新历437年,雨月第三周】
目标首次进入第七工坊,逗留约1.5小时。据内线观察,目标离开时携带工装及少量工具,疑似建立雇佣关系。
【新历437年,雨月第四周】
目标频繁出入工坊,平均每日1.5-2小时。据内线描述,目标参与多项危险测试(跌落测试、抗压测试等),表现沉稳,无抱怨。
【新历437年,花月第一周】
目标曾于傍晚独自前往维尔卡特家族仓库方向,约45分钟后离开。次日,工坊内部传出原料检验事件。
【新历437年,花月第二周】
德里克·费尔顿被停职调查。目标未受波及,继续正常出入工坊。当日傍晚,目标与艾米丽·维尔卡特同往商业区“岩牛之家”烤肉店,逗留约1小时。
伊莎贝尔的视线在最后一条记录上停驻数秒。
“一起吃饭……”
她轻声重复,唇角浮起一丝意义不明的弧度。
窗外的庆典乐曲进入高潮,欢快的鼓点隐约穿透厚重窗帘。伊莎贝尔没有理会。她将令安的卷宗轻轻合拢,与德里克那份并列放在桌角——然后,将它挪回了桌案中央。
她没有扔掉它。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封皮上那个墨水尚未干透的名字,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审视标本般的、冷静至极的好奇。
“令安·佩鲁利亚。”
她念出这个名字,像在舌尖称量它的分量。
“你究竟……是什么?”
壁炉中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星溅起,旋即湮灭。
与此同时,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令安正蹲在地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亮,认真整理今晚采购的物资。
厚毛毯叠好铺在干草床铺上,夜间保暖性能提升至少30%;黑麦粉和腌肉分装进防潮铁盒,塞进墙角自制的简易储物架;新买的伐木斧用旧布条仔细缠好柄部防滑,挂在门后顺手的位置;磨刀石收在工具箱里,和锤子、锉刀、凿子排成一排。
他做这些事情时动作有条不紊,每一件物品都有它固定的位置。这是穿越后养成的习惯——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至少要让自己的小天地保持秩序。
物资归置完毕,他洗了手,从炉边取过早已凉透的半块黑麦面包,就着热水慢慢吞咽。没有配菜,没有肉汤,他吃得面无表情,像完成一项生存必需的任务。
吃到一半,他突然毫无预兆地——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震得油灯火苗都晃了三晃。
令安揉了揉鼻子,有些困惑。他不觉得自己着凉了,木屋的保暖经过一冬加固已相当不错,今晚还加了厚毛毯。
“……又有人念叨我?还是我想多了。”他嘀咕了一句,随即自嘲地摇头。
谁会在意他这种人呢?艾米丽只会念叨实验数据;埃莉诺……大概早已回到她光芒万丈的轨道,那个月下拉钩的约定,或许只是落难时的一时冲动;至于其他人,不咒他早日横死街头已是难得。
他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起身去收拾工具。明天工坊还有测试,艾米丽说项目进入关键阶段,需要他测试一批新装置的抗干扰性能。
窗外,夜风轻摇树梢,星子稀疏。
令安吹熄油灯,躺进带着阳光气息的干草床铺。耳边传来森林里熟悉的夜行动物窸窣声,他闭上眼,很快沉入无梦的睡眠。
他并不知道,在几公里外的灰色建筑里,有一双冷静的眼睛,正透过微光审视着他的档案。
就像他也不知道,在这同一片夜色下,灰檐院女生宿舍“银月楼”的某扇窗户里,有个粉色短发的少女,正抱着被子辗转难眠。
春夜很长,长到足够让许多微小的思绪,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