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楼坐落在灰檐院西侧,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建筑,外墙攀附着半枯的常春藤,在春日里抽出嫩绿的新芽。这里住着学院二年级至四年级的普通女生——没有荣誉宿舍的奢华待遇,但胜在安静,租金也比金穗院便宜近半。
埃莉诺·温斯特已经在灰檐院住了两个月。
从金穗院搬出来的那天,莉莉安和拉拉纳帮她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一路陪她走到银月楼。莉莉安眼眶红红的,嘴上却骂骂咧咧:“什么破规定!不就是被陷害了吗,凭什么还要取消奖学金、赶出荣誉宿舍!那些老头子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拉拉纳推了推眼镜,难得没有反驳:“至少处罚不包括公开检讨,也没有记入永久档案。留得青山在,以后还有机会。”
埃莉诺反而笑着安慰她们:“没关系的。灰檐院也很安静,离训练场更近,早上可以多睡十分钟。”
她确实没有太多抱怨。比起恶魔之晶事件中那些更糟糕的可能性——伤害莉亚更重、伤及无辜、甚至彻底被黑暗吞噬——如今的处罚已经是她能接受的最好结果。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月光澄澈的夜晚,那个浑身狼狈、明明自己还带着伤却翻窗闯进她房间的少年,伸出小拇指,用别扭又认真的语气说:
“以后,如果遇到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可以来找我。”
她总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那根曾与他勾过的小指,心跳微乱。
然后告诉自己:那只是他一时心软。他说过要“保持距离”。他们不是同路人。
——可为什么,她还是会在人群中不由自主地搜寻那个金色的、总是微微低垂的脑袋?
三月初的新生庆典对大多数学生而言是狂欢,对埃莉诺·温斯特而言,是一场从早到晚、长达三天的连轴转。
作为二年级首席生候选人、上一届新生入学指导委员会的优秀志愿者,她早在两周前就被辅导员叫去开了三次筹备会,分配了一长串任务清单:
新生庆典工作安排(二年级学生干部)
负责人:埃莉诺·温斯特
新生代表致辞指导——协助三名候选新生修改演讲稿、纠正礼仪,每日课后1小时,持续至庆典前日。(已完成)
校园参观导览(北区路线)——庆典当日带领约40名新生及家长参观教学楼、图书馆、训练场,时间:上午9:00-11:30。(进行中)
新生选拔笔试监考——庆典次日,基础理论考场,负责分发试卷、维持秩序,时间:8:00-12:00。(待执行)
学院开放日接待——庆典第三日,院长办公室与各系展示区流动引导员,需全程在岗。(待执行)
突发事件应急协助——如遇新生走失、物品遗失等情况,第一时间协调处理。(随时待命)
此刻是庆典第一日下午四点。
埃莉诺刚送走最后一拨参观队伍,嗓子已近乎冒烟。她站在喷泉广场边缘的梧桐树下,终于有机会掏出随身携带的水囊,小口小口地补充水分。
肩头,两只透明的风元素精灵依偎在她颈侧,发出细微的、担忧的波动。它们能感知主人的疲惫,轻轻蹭着她的发丝。
“没事的。”埃莉诺轻声安抚它们,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两天,很快就结束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
“埃莉诺——!我们找你好久啦!”
莉莉安·布莱克火红的脑袋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举着两个装饰华丽的纸杯,身后跟着面无表情但脚步紧跟的拉拉纳·格林。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她面前,莉莉安把纸杯往她手里一塞,叉腰喘气:“给你!庆典特供莓果奶油茶,限量版!我们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埃莉诺低头看杯中,淡粉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点缀着几颗晶莹的糖渍莓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心头一暖:“谢谢你们……其实不用特地……”
“少废话,快喝!”莉莉安瞪眼,“你嗓子都哑了!那些新生怎么那么多问题啊?明明路线图发得人手一份还问东问西!”
拉拉纳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新生平均年龄十三岁,部分从未离开过家族领地,对学院环境有天然的不安感。提问是正常的应激反应,埃莉诺只是太有耐心,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
“所以她才累成这样!”莉莉安不满,“你就不能学学那些敷衍的学长学姐,随便指个路就打发走?”
埃莉诺捧着温热的茶饮,轻轻摇头:“没关系的。他们第一次离开家,对学院充满期待,我应该……诶?”
话未说完,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温斯特同学!温斯特同学在吗?”
一个穿着一年级新制服的棕发男生气喘吁吁跑来,怀里抱着一沓皱巴巴的稿纸,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打扰了!我是新生代表候选人文森特,明天的演讲稿……老师说我情感不够充沛,让我找您帮忙修改……您、您现在有空吗?”
埃莉诺下意识看了看手中只喝了一口的莓果茶,又看了看男生期待中带着紧张的眼神。
她微笑着放下纸杯:“有的。稿子给我看看?”
“谢谢您!太感谢了!”男生如蒙大赦,双手递过稿纸。
莉莉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拉拉纳默不作声地把莓果茶往埃莉诺手边推了推。
三十分钟后,文森特抱着改得密密麻麻的稿子心满意足离开。埃莉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早已凉透的莓果茶,依然小口小口喝完了。
莉莉安和拉拉纳一直陪在旁边,一个忿忿不平地刷着庆典活动指南,一个低头翻看魔法理论进阶教材。三人在梧桐树下构成一个奇异的三角:热闹的、冷静的,以及那个永远温柔笑着、却让人莫名心疼的中心。
“埃莉诺。”拉拉纳突然开口,视线没有离开书页,“你听说过最近关于第七工坊的传言吗?”
埃莉诺的手指微微一僵。
“……什么传言?”她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就是那个啊!”莉莉安抢答,压低声音,“说令安·佩鲁利亚和艾米丽·维尔卡特走得很近,每天往工坊跑,有人还看见他们一起吃饭!啧啧,真不知道那个废物用了什么手段,连艾米丽那种怪胎都被他骗了!”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空纸杯内壁残留的奶泡痕迹,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
“也许只是工作关系。”她轻声说,“我听说令安同学在艾米丽同学那边做测试员……应该是有报酬的正当工作。”
“切,你能信?”莉莉安撇嘴,“艾米丽什么身份?维尔卡特家族的嫡系天才!她想要测试员,贴出告示能从北门排到训练场,干嘛非要找那个名声烂透、魔力绝缘的废物?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也许是……”埃莉诺顿了顿,自己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也许令安同学有某种她需要的特质。”
“什么特质?脸皮厚?死缠烂打?”莉莉安嗤笑。
拉拉纳从书页上抬起视线,淡淡扫了埃莉诺一眼,又垂下眼帘。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让埃莉诺莫名有些心虚。
“埃莉诺,”拉拉纳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还在意那个拉钩约定?”
埃莉诺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只是普通同学”,想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温斯特学姐!温斯特学姐在哪里?”
又一道声音从人群缝隙钻出来。这次是学院行政处的一位年轻助理,手里挥舞着几张表格,满脸焦急:“总算找到您了!明天的选拔笔试考场临时变更,E区教学楼三层有三间教室漏水不能用,监考表要全部重排!您负责基础理论考场对吧?新考场安排在……”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空纸杯准确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新考场在哪个楼?”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和与沉稳。
“西区三号楼,二楼201-203教室。这是新的座位安排表,麻烦您提前二十分钟到场引导考生入场……”
埃莉诺接过表格,迅速浏览一遍,点头:“好的,我会准时到。”
助理千恩万谢地跑了。莉莉安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又来了又来了,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拒绝别人啊!”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将表格仔细折叠好,收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动作从容,仿佛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忙碌日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令安·佩鲁利亚”这个名字时,心脏那一瞬间的漏跳,和随后酸涩的、沉闷的、久久不散的涟漪。
她想起那个山洞。想起他笨拙却拼命为她吸吮毒血的样子。想起月光下他伸出的小拇指,和那句“约定了”。
她想起拉钩那一刻,从他指尖传来的、微凉却坚定的触感。
那些是真实的,对吗?
不只是她落难时的幻觉。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的身边,是另一个女孩?
“……埃莉诺?埃莉诺!”
莉莉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发什么呆啊?刚才说的周末一起去北境新开的温泉旅馆,你去不去?”
埃莉诺回过神,露出标志性的温柔微笑:“抱歉,周末我约了精灵魔法研修班,下次好吗?”
“又下次!你都说了八次下次了!”莉莉安鼓起脸。
拉拉纳依然低头看书,只有眼镜镜片反射出一丝了然的光。
埃莉诺没有解释。她望向喷泉广场西侧——那里是通往北区的方向,第七工坊就坐落在北区边缘的梧桐林荫道尽头。
此时此刻,令安同学在做什么呢?
是像传言说的那样,和艾米丽同学并肩站在工作台前,调试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炼金装置?还是独自一人,在森林里的小木屋,点着油灯阅读那些边角卷起的旧书?
她听说他学会了锻造,亲手打制的铁器能在镇上卖出价钱。
她还听说他在冬季自己搭建了一座小木屋,虽然没有魔法供暖,但足以遮风挡雪。
这些她都是从别人口中零碎听来的——那个曾经在她记忆中只有“恶劣传闻”的令安·佩鲁利亚,原来也会这些。
她其实很想亲眼看看。那座木屋建在哪里?锻造台是什么模样?他每天往返森林与学院,走的是哪条路?
但每次鼓起勇气想找他,总有无数事务将她拉走。
新生要带,演讲要改,考场要布置,导师要汇报……她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写着“责任”。
而“想见令安同学”这个微小的心愿,只能被压在所有碎片的最底层,偶尔在喘息的间隙浮上来,又很快被她自己按回去。
——毕竟,他只是说“可以来找我”,并没有说“希望你来找我”。
——毕竟,她有什么立场打扰他现在平稳的生活呢?
——毕竟,那只是个拉钩约定。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他大概早就忘了。
“温斯特学姐——!”
不远处,又一个学妹举着导览手册朝她跑来。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收进心底某个上了锁的小抽屉。她转过身,面对来人,脸上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
“来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夕阳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肩头的风精灵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担忧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