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圣罗斯那学院“灰檐院”女生宿舍“银月楼”响起第一阵喧闹。
埃莉诺·温斯特在被窝里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敲门声、以及莉莉安·布莱克标志性的大嗓门：
“埃莉诺！你醒了吗？新生接待委员会刚才通知，今天上午的带领参观要提前半小时！因为二年级那边临时加了一场院长讲座，占用了原本安排的场地，所有路线都要重新规划！”
埃莉诺闭着眼睛，用三秒钟完成了从“刚醒”到“接受现实”的心理建设。
她坐起身，粉色短发有些凌乱，那枚浅蓝色蝴蝶发卡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映着清晨的微光。她伸手拿起发卡，熟练地别在鬓边——这是她两个月来养成的习惯。
“我马上好。”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但已经恢复了平稳。
“还有还有！”莉莉安隔着门继续喊，“拉拉纳让我问你，昨天提交的新生选拔候选人推荐名单，有三份表格的班级编号填错了，需要今天上午十点前更正重交！另外，精灵魔法实践课的德兰教授让你中午去他办公室，说是关于期中考核的特别项目……”
埃莉诺一边听一边快速洗漱，手指利落地将白发编成侧辫，制服穿戴整齐。镜子里的少女妆容整洁、仪态端正，只是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那是连续多日睡眠不足的痕迹。
她打开门，莉莉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扑进来：“还有还有！院长助理刚才也派人来找你，说下午三点有个关于秋季交流活动的筹备会，希望你能参加！还有——”
“莉莉安。”埃莉诺轻轻按住闺蜜的肩膀，温和地打断她，“你先喘口气。”
莉莉安这才发现自己一口气说了一堆话，连气都没换，脸都憋红了。她“呼”地吐出一口气，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你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我看你就是把自己当三个人用！”
埃莉诺笑了笑，没反驳。
她确实是把自己当三个人用。
作为二年级首席生候选人之一（虽然上学期因恶魔之晶事件失去了正式首席资格，但综合成绩依然名列前茅），她需要承担大量学院公共事务。新生入学季是每年最忙碌的时节——带领参观、解答咨询、组织迎新活动、协助选拔委员会筛选有潜力的新生……这些工作加在一起，足以让一个普通学生焦头烂额。
偏偏她还有繁重的课业和精灵魔法修炼要兼顾。
偏偏她还要挤出时间去温斯特家族的封地看望体弱的父亲——上周刚回去过一趟，坐了两小时马车，回来已是深夜。
偏偏她还在……还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走吧。”埃莉诺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先去食堂，然后直接去集合点。拉拉纳呢？”
“她已经在场地那边核对名单了。”莉莉安跟上她的步伐，两人快步穿过走廊，“埃莉诺，你早饭还没吃！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待会路上买个面包就好。”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面包被挤掉了，一整天就喝了杯热可可！”
“……今天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融入了清晨宿舍楼繁忙的人流中。
上午九点四十分，中央广场。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新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喷泉周围，好奇地打量着学院古老的建筑和随处可见的魔法装置。几个穿着高年级制服的学生穿梭其间，担任向导和讲解员。
埃莉诺站在人群中心，面带标志性的温柔微笑，声音清亮：
“……这栋就是学院的标志性建筑‘星辰塔’，塔顶的魔法阵是三百年前由初代院长与精灵大祭司共同设下的，至今仍在运转。每年冬至的夜晚，塔顶会投射出星轨图，覆盖整个学院上空……”
新生们发出惊叹，纷纷仰头望向塔尖。
“温斯特学姐懂得真多！”
“而且好温柔啊……”
“听说她去年出了点事，被取消首席资格了？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受影响呢……”
压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埃莉诺的微笑没有变化，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已经习惯了。自从恶魔之晶事件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在背后这样讨论。善意或恶意、同情或嘲讽，她早已学会分辨，也学会用微笑作为盾牌。
“温斯特学姐！”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一年级女生突然举手，眼睛亮晶晶的：“请问学姐，您最推荐的选修课是哪一门呀？我还在纠结选古代符文还是精灵文化导论……”
埃莉诺刚要回答，另一个新生也凑过来：
“学姐学姐！我听说您对精灵魔法的理解特别深，请问您觉得初学者选风精灵还是光精灵更好培养亲和度呀？”
“学姐，宿舍分配有办法调整吗？我和朋友分到了不同楼……”
“学姐，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比较好吃？”
问题像雪片一样涌来。埃莉诺努力保持微笑，一一作答，脑子里却像有十几个齿轮同时在转，高速运转得快要冒烟。
“古代符文推荐格雷教授的课，他对基础薄弱的学生很有耐心；初学者建议先接触光精灵，它们的情绪更稳定；宿舍调整需要向生活指导老师提交申请，理由是合理的话可以协调；食堂早餐推荐西区三号窗口的燕麦粥和烤南瓜……”
她说到一半，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呼唤：
“埃莉诺！”
是拉拉纳，正站在五十米外的选拔委员会帐篷前，手里举着一叠表格，眼镜反射着刺目的日光：“更正后的推荐名单——现在送过来！”
埃莉诺还没动，另一边，一个穿着教工制服的中年男子也朝她招手：
“温斯特同学！德兰教授让我提前通知你，期中特别项目的课题改成了‘古代精灵契约改良’，相关资料待会送到你宿舍！”
“是，我知道了……”埃莉诺点头，同时回答着新生的问题，还要分心确认拉拉纳那边的表格情况。
她的脑子终于冒烟了。
“……所以学姐，选修课您更推荐哪个？”
双马尾女生还在执着地等待答案。
埃莉诺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突然短路，脱口而出：
“令安同学。”
空气凝固了一秒。
周围的新生们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双马尾女生歪着头：“学姐，您刚才说的……是一门课的名字吗？”
埃莉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不、不是——”她难得地结巴了，“我是说，选修课要、要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别人的推荐只是参考……啊，那个，我刚才走神了，抱歉……”
她低下头，几乎想把脸埋进记录板里。
令安同学。令安同学。她居然在回答新生提问的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莫名其妙说出了令安同学的名字。
她到底在想什么？！
双马尾女生依然困惑，但被同伴拉走了。埃莉诺站在原地，深呼吸三次，才勉强平复狂跳的心脏。
只是太累了。她对自己说。连续一周睡眠不足，大脑运转过度，偶尔短路是正常的。和令安同学没关系。完全没关系。
她抬起头，重新挂上微笑，继续带领新生参观。
但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人群之外，飘向学院北区的方向。
那里，第七工坊的烟囱隐约可见，正飘出淡淡的灰色烟雾。
他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像顽固的杂草，一旦扎根就难以拔除。
中午十二点半，埃莉诺终于获得二十分钟的喘息时间。
她坐在精灵魔法教学楼后庭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莉莉安硬塞给她的热可可——那位火系魔法天才难得没有使用暴力，而是用堪称温柔的方式把饮品塞进她手心，瞪着眼睛说：“你敢不喝完试试。”
热可可在春日阳光下散发着温暖的甜香。埃莉诺小口啜饮，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风精灵感知到主人的疲惫，主动从虚空中浮现，两个淡青色的小光点落在她肩头，轻轻蹭着她的脸颊。
“我没事。”埃莉诺低声说，手指抚过精灵透明的轮廓，“只是有点累。”
风精灵发出担忧的嗡鸣。
“真的没事。”她重复，更像在说服自己，“开学季忙完就好了。”
她抬眼，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天空。春日的天空湛蓝，有几缕薄云缓缓飘过。
她又开始想了。
令安同学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只知道他每天下午都会去第七工坊，给艾米丽·维尔卡特当测试员。这件事整个学院都传遍了，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有人说令安是为了钱，有人说令安是想攀附维尔卡特家族，还有人说他是在追求艾米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看见他下跪求婚似的。
埃莉诺不信那些谣言。至少，她不想信。
但令安确实每天都会去第七工坊，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艾米丽确实会送他到门口，笑着挥手告别。那个笑容，是艾米丽只有在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时才会露出的。
那只是工作关系。她对自己说。令安同学需要钱，艾米丽需要测试员，各取所需。很正常的雇佣关系。
只是碰巧而已。
但愿如此。
“……埃莉诺！”
莉莉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你又发呆了！拉拉纳让我们去西区礼堂布置场地，现在就走！”
“来了。”埃莉诺站起身，放下还剩一小半的热可可。
她最后看了一眼北区的方向，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西区。
下午的日程依然排得满满当当：场地布置、新生选拔委员会会议、德兰教授的期中项目讨论、还有晚上的迎新晚会彩排……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去第七工坊看一看。
傍晚六点半，西区礼堂。
迎新晚会彩排进行到一半，埃莉诺站在舞台侧翼核对节目单，耳边是学生会文娱部长的滔滔不绝：
“……第三个节目是一年级的合唱，第四个是戏剧社的短剧，第五个是二年级的独唱——温斯特同学，你确认过独唱曲目的配乐没问题吗？”
“确认了，乐谱和魔法配器都已提交审核。”埃莉诺回答，笔尖在名单上划钩。
“好，那第六个是舞蹈社的……”
声音逐渐变得遥远。埃莉诺的目光越过文娱部长的肩膀，落在礼堂窗外。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北区的方向，第七工坊的灯光应该已经亮起。
令安同学应该正在里面工作吧。测试那些她完全不懂的炼金装置，跳楼、躲爆炸、记录数据……
她想起艾米丽那张总是沾着机油、但神采飞扬的脸，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只有对发明的纯粹热爱。
那是一个和令安同学非常合拍的工作伙伴。
而她呢？
她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山洞里她让他冒险。恶魔之晶事件她让他受伤。医疗室醒来时他独自躺在隔壁，没人探视，而她连一句正式的感谢都没能好好说出口。
唯一能给的，只有月光下那个笨拙的约定。
但那有什么用呢？他还是在躲她。
“温斯特同学？温斯特同学！”
埃莉诺猛地回神。
文娱部长正用微妙的眼神看着她：“第七个节目，你确认过不需要调整顺序吗？”
“……不需要。”埃莉诺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痕，“按原计划进行。”
“好，那接下来……”
彩排继续。舞台灯光亮起又暗下，音乐响起又停歇。埃莉诺站在阴影里，将那份名为“令安·佩鲁利亚”的思绪小心收进心底最深的抽屉，然后合上。
今晚还要整理明天的选拔会议材料。
没时间想这些。
深夜十一点半，银月楼。
埃莉诺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吹熄书桌上的油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疲惫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银线。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白天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般远去，只留下寂静和……一个顽固的、不肯离去的念头。
令安同学和艾米丽同学。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还在工坊里调试某个装置？是不是正头凑在一起，研究那些她看不懂的图纸？
她不知道答案。也没有立场知道。
她只是……
她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工坊的爆炸伤到，有没有因为那些难听的谣言而难过。
担心他是不是还在一个人住在森林里，每晚对着火塘发呆。
担心他是不是依然固执地把自己关在那堵厚厚的墙后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救过我。”她对着黑暗轻声说，“我只是想报答他。”
没有人回应。
月光静静流淌。
埃莉诺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更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