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克·铁岩第一次见到艾米丽·维尔卡特，是在他九岁那年的秋天。
北境的秋天来得早。九月的铁岩城已经被霜雪染成银白，矿山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吐着黑烟，将半边天空熏成铅灰色。布洛克从小习惯了这样的景象——灰扑扑的街道、满身煤灰的矿工、日复一日的开采与冶炼。铁岩家族世代经营矿脉，手握北境三成以上的优质铁矿和伴生晶石矿，是帝国北方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力量不等于地位。
“咱们是泥腿子。”布洛克的父亲常这样说，粗糙的大手拍着儿子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不甘和期望，“但你们这一代，不能还是泥腿子。”
所以当维尔卡特家族向几大矿业家族发出“炼金技术交流会”的邀请时，铁岩家主毫不犹豫地带着长子踏上了前往帝都的漫长旅途。
布洛克那时还不理解“炼金”和“采矿”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要穿很紧的礼服、说很多绕口的敬语、以及不能把手指伸进那些冒着彩色泡泡的奇怪容器里。
维尔卡特庄园比他想象的大十倍不止。走廊像迷宫，房间像宫殿，每扇门后面都有他看不懂的精密仪器。大人们在谈生意，他被交给仆从“带着参观”。
然后他迷路了。
布洛克在一个挂满齿轮挂钟的走廊里转了三圈，终于找到一扇半开的门。他以为是出口，推门进去——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蹲在巨大的工作台后面，只露出一个栗色的头顶。
她正对着一堆金属零件较劲，嘴里念念有词：“左三圈，右两圈，顺时针四十五度……不对，反了……”
“咔哒。”
零件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女孩欢呼一声，举起那个成品——一只巴掌大小、用铜和锡打造的机械小鸟，翅膀正在缓慢扇动。
“成功了！”她蹦起来，然后看到门口呆站着的布洛克。
两个九岁孩子大眼瞪小眼。
“你是谁？”女孩歪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戒备，只有纯粹的好奇，“也是来参加交流会的吗？”
“……嗯。”布洛克僵硬地点头。
女孩放下机械鸟，走过来。她穿着精致的小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袖口有一块机油污渍，显然是刚才工作时不慎蹭上去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布洛克。布洛克·铁岩。”
“铁岩？北境那个铁岩？”女孩眼睛一亮，“我爸爸说你们家的星银伴生矿质量特别好！但是提炼工艺太粗糙，损耗率有40%！如果能用我们的新式熔炼炉，可以降到15%以下！”
布洛克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女孩说话时眼睛闪闪发亮，比铁岩城冬天最亮的星星还好看。
“你、你叫什么？”他问。
“艾米丽。艾米丽·维尔卡特。”女孩大方地伸出手，“你是第一个没问我‘维尔卡特家是不是很有钱’的人。我们可以做朋友！”
布洛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指尖有细小的烫伤疤痕。
他后来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一切的开始。
之后的每一年，铁岩家族都会收到维尔卡特家族的交流会邀请。
布洛克每一年都主动要求随行。
他其实对炼金术一窍不通。那些复杂的公式、精密的操作、需要极高魔力感知的回路设计，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但他喜欢看艾米丽做实验的样子——专注、投入、眼睛里只有眼前的创造，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全世界。
她十岁时改良了家族的传统魔力熔炉，把能耗降低了8%。十一岁独立完成二阶炼金阵绘制，是整个维尔卡特家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纪录保持者。十二岁被圣罗斯那学院破格录取，提前两年进入炼金工坊学习。
布洛克十三岁那年，也在家族的安排下报考了圣罗斯那。
他拼命训练，把体能练到同龄人望尘莫及的程度，在战士学院的入学考试中拿了综合前二十。父亲很欣慰，觉得儿子终于走上了“提升家族地位”的正道。
只有布洛克自己知道，他来这所学院，只是因为艾米丽在这里。
开学第一天，他在炼金工坊门口蹲守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她出来。
艾米丽穿着工装，头发随便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正在冒烟的金属圆筒。她看到布洛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布洛克？你也来圣罗斯那了？”
“嗯。”布洛克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战士学院，一年级。”
“哇，厉害！”艾米丽由衷地称赞，“我记得你小时候体能就很好，果然适合当战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匆匆告别，说实验到了关键时刻，三天没合眼，必须回去盯着数据。
布洛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后。
那之后的一年里，他找各种理由接近她。帮她搬材料，给她送饭，在她忘记时间时提醒她休息。艾米丽每次都笑着说“谢谢”，态度友善而疏离。
直到某天，他鼓起勇气说：“艾米丽，我能当你的正式助手吗？”
艾米丽正在调试一台魔力感应器，闻言抬起头，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
“布洛克，”她说，“你是个好人。但你真的不适合炼金术。”
布洛克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是嫌弃你天赋不好，”艾米丽继续说，语气真诚，“而是你对这个东西没有热爱。你看那些零件的眼神，和看一块普通石头的眼神没区别。”
她放下工具，直视着他：“助手不是搬东西的工具。助手需要理解我的想法，能提出建议，能在我犯错时提醒我。你做不到这些，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对炼金术没有兴趣。”
布洛克张了张嘴，想说他可以学。
但艾米丽看穿了他的想法：“可是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勉强自己学不喜欢的东西。布洛克，你真正的才能不在这里。你未来会成为很优秀的战士，或者优秀的矿脉管理者——那是你该走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不需要的事情上。”
那之后，布洛克不再提“助手”的事。
但他没有放弃。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远远地看着她，在她需要帮助时出现，在她明确拒绝后离开。他想，只要他足够耐心，只要他一直在这里，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的真心。
直到令安·佩鲁利亚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