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437年，花月最后一周。
伊恩·布莱特结束了一整天的实战训练，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食堂。剑术课的老师今天格外严格，连续三小时的高强度对练让他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他现在只想赶紧填饱肚子，然后回宿舍瘫着。
“伊恩——！”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伊恩回头，看见莉亚正小跑着追上来，浅棕色的短发在风中飞扬，脸颊因为运动微微泛红。
“莉亚？你怎么在这儿？”伊恩停下脚步，“今天你不是要帮治愈术课的教授整理教案吗？”
“提前完成了。”莉亚跑到他身边，气息有些不稳，“教授说我的治愈天赋进步很快，让我下周开始协助低年级的实践辅导——不是正式助教，就是帮忙打打下手。”
“那不是很好吗？”伊恩笑起来，“恭喜你！”
“嗯……”莉亚应了一声，却没有太多高兴的表情。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制服裙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伊恩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当莉亚心里藏了什么话，就会这样绞裙子。
“怎么了？”他放软声音，“有什么事想说？”
莉亚抬起头，犹豫了几秒，终于开口：
“伊恩，你听说那个了吗……关于令安·佩鲁利亚和艾米丽·维尔卡特的。”
伊恩愣了一下。
“听说什么？”
“就是……”莉亚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大家都在传，令安暗恋艾米丽小姐，每天去工坊就是为了偷看她，还找各种借口赖在那里不走。有人看见他偷偷盯着艾米丽小姐发呆，眼神可不对劲了……”
伊恩眨了眨眼，消化了几秒。
“呃……谁看见的？”
“大家都在说啊。”莉亚理直气壮，“食堂、教室、训练场，到处都在传。我今天帮教授送文件，路过炼金工坊那边，都听见几个三年级学姐在讨论。”
伊恩沉默了一会儿。
“不可能吧。”他摇摇头，“令安同学不是那种人。”
莉亚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你又和他不熟！”
“是不熟。”伊恩挠挠头，“但上次恶魔之晶事件，他拼命把你从埃莉诺同学身边拖走，自己留在那里拖延时间，差点被魔力风暴卷进去。后来我去医疗室找他道谢，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伤口刚包扎好……”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个下午的情景：
“我问他，为什么要冒险救你。他说，‘莉亚同学受伤的话，很多人会伤心。我没那种奢侈。’”
莉亚的表情僵住了。
“他还说……”伊恩想了想，“他还说，不用谢他，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风吹过走廊，带起几片飘落的樱花花瓣。
莉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也不能说明他不是人渣。说不定、说不定他只是想趁机卖你人情呢！”
“也许吧。”伊恩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但我觉得，一个真正的人渣，不会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做同样的事。”
莉亚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当然记得那天的事。
她躺在演武场边缘，肩膀和手臂灼痛，视野模糊，勉强能看见埃莉诺被暗紫色能量侵蚀的身影。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令安冲了进来——那个她一直以来都看不起、在背后说过无数坏话的人渣。
他抱起她，拼命往场外跑。风刃划过他的脸颊，灼热的光束烧焦他的衣角，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他把她交给伊恩时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平静的眼睛。
他说：“快走。”
不是“快救我”，不是“别忘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只是“快走”。
莉亚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欠一个她最讨厌的人一条命？说她可能一直以来都看错了他？
不，她才没有看错。令安·佩鲁利亚以前就是人渣，做过那么多坏事，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只是……
只是他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了。
“喂，伊恩。”莉亚突然抬头。
“嗯？”
“你……你不会吃醋吧？”
伊恩愣住：“吃醋？吃什么醋？”
“就是……”莉亚别过脸，耳尖微红，“你跑来感谢令安，还替他说话，那么关注他……我、我只是随口问问！”
伊恩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莉亚气鼓鼓的脸颊。
“疼——！”
“我没吃醋。”他笑着说，“我只是觉得，令安同学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坏。而且，就算我要吃谁的醋，也不会是令安同学啊。”
莉亚捂着脸，瞪着他：“那你捏我干嘛！”
“因为你这样比较可爱。”
“你、你瞎说什么！”
莉亚的脸彻底红了。她转身快步往前走，马尾辫甩出一道愤怒的弧线，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伊恩笑着跟上：“等等我，莉亚！你走反了，食堂在那边！”
“……我知道！我只是想先绕一圈！”
“绕一圈的话烤鱼会被抢光的。”
“……”莉亚的步伐停滞了一秒，然后不情不愿地掉头。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话题自然地从令安转到了今天的训练、明天的课程、周末要不要去镇上逛集市。
但莉亚心里还在想伊恩刚才说的话：
“我觉得，令安同学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坏。”
她偷偷瞥了一眼伊恩的侧脸。夕阳下，金发少年的轮廓温暖而柔和，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
也许伊恩是对的。
也许令安真的不一样了。
但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绝对！！！
谣言像春天的柳絮，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令安很快发现，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收获一些异样的目光。走廊上，窃窃私语在他经过时骤然停止；食堂里，原本坐在一起的学生会悄悄挪远；就连图书馆的管理员老查理，在他借书时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小子。”老查理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令安面不改色地翻着书：“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几天来打听你的人特别多。”老查理推过一本登记册，上面圈出几个名字，“战士学院的布洛克·铁岩，来了三次，说是要查你的借阅记录。我以‘学生隐私’为由挡回去了，但估计他还会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穿便服，年纪不小，不像是学生。昨天在旧图书馆外面转悠了一下午。”
令安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谢谢提醒。”
“不客气。”老查理哼了一声，“记得下次带樱桃派。”
令安点头，将选好的书夹在腋下，离开了图书馆。
走在回森林的小径上，他开始整理信息。
布洛克跟踪他，是意料之中。那个大个子对他的敌意写在脸上，迟早会采取行动。但“穿便服的不明人士”……
他想起德里克事件中那个神秘的低沉男声。还有那张从未见过的脸。
看来，他被某些人注意到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令安加快脚步。经过中央广场时，一群正在休息的新生注意到了他。窃窃私语如蚊蚋般飘来：
“看，那个人就是令安·佩鲁利亚……”
“就是那个暗恋艾米丽学姐的？”
“什么暗恋，我听说是死缠烂打……”
“真恶心……”
令安脚步未停，表情未变。
暗恋艾米丽？这个谣言的新版本倒是挺有创意。他每天去第七工坊，看的明明是那些炼金装置——不是为了兴趣，是为了确保自己在测试时不会被炸死。
但他懒得解释。
解释有用的话，他早就不用住森林了。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通往北门的小径尽头。
第七工坊。
艾米丽正在对新到的传感器原型机做最后调试。令安推门进来时，她头也不抬：
“今天迟到六分钟。”
“被人围观了。”令安换工装，戴上护目镜。
“围观？”艾米丽终于抬起头，紫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你又干什么了？”
“什么都没干。”令安平静地说，“但有人说我暗恋你。”
艾米丽眨了眨眼，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昂贵的传感器掉地上，“暗恋我？你？哈哈哈——咳咳咳！”
笑得太猛，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令安面无表情地递过一杯水。
“谢、谢谢……”艾米丽接过水杯，还在笑，“不是，令安，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工作认真？”
“不是。”艾米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是你对发明完全没兴趣。你从来不盯着那些装置露出‘哇好厉害’的表情，也不问‘能不能教教我’。你只关心它们会不会炸、炸了的话你跑不跑得掉。”
她把传感器放回工作台，紫眸里还残留着笑意：“就冲这点，全学院也不可能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绝对没有暗恋我。”
令安：“……谢谢你的信任。”
“不客气。”艾米丽重新拿起工具，“好了，别理那些无聊的谣言。来看看这个——”
她把一个巴掌大小、造型扁平的金属圆盘推到令安面前。圆盘表面嵌着三颗暗红色的晶石，边缘蚀刻着复杂的符文回路，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古代魔法防御系统·外围节点传感器，试制型号。”艾米丽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严肃，“学院的秘密委托，高度保密。”
令安接过传感器，入手微沉。他翻转观察，发现背面刻着一行编号：
【AL-437-SP-001】
“这是第一号原型机。”艾米丽说，“功能是探测特定范围内的魔力异常波动，识别并分类敌我属性，一旦判定为‘敌对魔力’，立即向中枢系统发送警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个项目如果成功，圣罗斯那学院的防护结界将升级到三百年来最强水平。据说还能与其他几所学院联动，构建覆盖整个帝都的防御网络。”
令安沉默地看着手中的传感器。原著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
古代防御系统。幕后黑手的目标。平民学生魔力被抽取。艾米丽成为替罪羊。
那个节点，就是这个项目。
“所以……”他抬起头，“你需要我测试什么？”
“抗干扰性。”艾米丽说，表情认真，“传统魔力传感器对绝缘体体质几乎没有反应，所以无法检测到你这种人的存在。但这批新设计的核心思路是‘广谱探测’——即使目标魔力波动极微弱，也要能捕捉到。”
她指着他手里的传感器：“我需要验证它在面对绝缘体目标时的灵敏度边界。换句话说——”
“你要我站在它面前，看它能不能发现我。”令安替她说完。
“没错。”艾米丽点头，“然后逐步增加屏蔽措施，测试在不同干扰条件下的识别准确率。可能需要你躲在各种障碍物后面，或者模拟魔力被污染的状态——放心，不会真的污染你。”
令安看着手里这个价值无法估量的原型机，又看了看艾米丽期待的眼神。
“……时薪还是15铜币？”
“这次20。”艾米丽爽快地说，“而且我给你买了这个。”
她从工作台下拖出一个箱子，打开——
是一套防护服。
不是工坊那种简易工装，而是真正的、专业的抗冲击防护服。内衬有缓冲层，关节处有加强护垫，胸口甚至镶嵌了一小块应急治愈水晶。
“上个月你被气浪掀翻了三回，有一次差点撞到工作台角上。”艾米丽语气平常，像在陈述实验数据，“虽然没受重伤，但皮下淤青至少要三天才能完全吸收。会影响测试效率。”
她指了指防护服：“这个可以降低35%的冲击伤害。工坊出钱。”
令安看着那套防护服，沉默了很久。
“……谢谢。”
“不客气。”艾米丽已经开始调试下一个传感器了，“好了，穿上试试。今天我们测试抗冲击性能——对，就是从二楼跳下来，我已经铺好了新的缓冲垫！”
令安认命地套上防护服。
大小意外地合身。看来艾米丽特意报过他的尺码。
他爬上二楼平台，深吸一口气，跳下。
风声呼啸。
他在下坠中想：谣言终会过去，但这份工作带来的铜币、技能、以及……
他看了一眼楼下正专注记录数据的艾米丽。
……以及这份难得的“被需要”的感觉。
是真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