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传到埃莉诺耳中时,正在她最狼狈的时刻。
那天下午,她刚结束新生选拔委员会的第三轮面试,脑子已经快成浆糊了。二十七个一年级新生,每个人的天赋、性格、发展潜力都需要评估记录,她写了整整十二页笔记,手指酸得几乎握不住笔。
拉拉纳递给她一杯温水:“休息十分钟。”
埃莉诺点头,接过杯子,走到窗边透气。
窗外是学院的主干道,学生来来往往,春日的阳光温暖明亮。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然后——
她看见令安。
他刚从第七工坊出来,穿着那套旧的、洗得发白的制服,背上依然是那个鼓囊囊的破背包。艾米丽站在门口送他,栗色马尾在风中轻晃,手里还拿着一个记录板,正说着什么。
令安点点头,接过艾米丽递来的小钱袋,转身离开。夕阳在他消瘦的背影上镀了一层薄金。
埃莉诺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她听见旁边几个女生的对话:
“看,那个就是令安·佩鲁利亚……”
“他刚从第七工坊出来耶,又去找艾米丽学姐了。”
“听说他暗恋艾米丽学姐,每天都去工坊赖着不走。”
“噫,好恶心……”
“艾米丽学姐太善良了,都不忍心赶他走……”
埃莉诺握着水杯的手指倏地收紧。
暗恋。
每天都去。
赖着不走。
这些词像细小的针,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令安对她的回避,想起他疏离的眼神,想起他每次相遇时匆匆离去的背影。她以为是留校察看的压力,以为是剧情需要,以为时间久了,一切都会变好。
但他不回避艾米丽。
他和艾米丽每天相处几小时,头凑在一起看数据,肩并肩走出工坊,在夕阳下平静地道别。
这不是谣言。
这是她亲眼看见的。
“埃莉诺?”拉拉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埃莉诺放下水杯,“只是有点累了。”
她重新坐回座位,继续翻阅新生档案。
但那些字像在眼前跳舞,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傍晚六点,选拔委员会的工作终于结束。
埃莉诺没有和莉莉安她们一起吃晚饭。她推说头疼,独自回了银月楼。
房间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橘红色的光斑。埃莉诺坐在床边,肩头的风精灵感受到主人低落的情绪,轻轻贴着她的脸颊。
她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她托拉拉纳转交给令安的复习笔记,他收下了。之后古代魔法史的小测验,她的确看见他的成绩从及格边缘提高到了中等——虽然依然不算好,但至少进步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其实不讨厌她的帮助?
还是说,他只是需要成绩来保住留校察看的资格,换作任何人给他笔记,他都会收下?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想见他。
不是走廊上点头致意的“偶遇”,不是图书馆擦肩而过的“碰巧”。她想和他说话,想确认那些谣言不是真的,想……
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几分钟。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杂草一样疯狂生长。埃莉诺从没觉得自己是这样冲动的人。她是温斯特家的大小姐,是学院公认的“温柔典范”,是习惯了压抑情感、满足他人期待的完美少女。
但此刻,她只想任性一次。
她从床上站起来,打开储物柜,取出一个小巧的木质食盒。
那是妈妈亲手给她做的,原本是让她装零食带到学院。里面现在空着。
埃莉诺想了想,快步下楼,走向学院商业区。
二十分钟后,她拎着精心挑选的甜点回来了:核桃曲奇、蜂蜜蛋糕、还有一小盒莓果挞——她记得令安似乎不讨厌甜食。
她把点心整齐地码进食盒,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然后她站在房间中央,愣住了。
她该以什么理由去送?
“谢谢你之前的笔记”?但那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才道谢,太刻意。
“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但令安的伤早就好了,而且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顺路买的,太多了吃不完”?这个借口……会不会太明显?
埃莉诺对着食盒纠结了整整十分钟,脸越来越红。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抱着食盒出了门。
管他呢。
她只是想送个点心。
没有别的意思。
森林小径的黄昏比她记忆中更幽静。
埃莉诺沿着令安平时离开学院的路线,穿过废弃玫瑰园,经过旧图书馆,走过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她从未在夜晚来过这里,四周的树木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鸣。
她有些害怕,但脚步没有停。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灯光。
那是森林边缘的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小木屋。
木屋比她想象中更小,更简陋。墙壁是原木垒成的,缝隙用灰泥填补,屋顶铺着防水油布和干草,一扇小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屋旁的空地上有简易的锻炉和工具架,旁边整齐地堆着劈好的木柴。
埃莉诺站在木屋前,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抬起手,犹豫了几秒,轻轻敲门。
“咚、咚、咚。”
屋内传来轻微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令安站在门内,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火星烫出细密疤痕的小臂。他显然刚结束工作,金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一点炭灰。
他看到埃莉诺的瞬间,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温斯特同学。”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礼貌的距离,“有事吗?”
埃莉诺抱着食盒的手指收紧。
“我、我是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谢谢你之前的笔记。古代魔法史测验,你成绩进步了。”
令安的视线落在食盒上,停顿了两秒。
“笔记是拉拉纳同学转交的。”他说,“她说是你整理的。谢谢。”
依然礼貌,依然疏离。
埃莉诺咬了咬下唇,把食盒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太多了吃不完。你如果不嫌弃的话……”
她没说完。
令安没有接。
他看着食盒,沉默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整个世纪。
“谢谢。”他再次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用了。”
埃莉诺愣住了。
“你……”
“我不太习惯收别人东西。”令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而且木屋里没有储存条件,放久了会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带回去和莉莉安同学她们一起吃吧。”
这不是拒绝。
这是墙。
一堵温柔但坚固的、他亲手砌起的墙。
埃莉诺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食盒,指尖冰凉。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打扰你了。”
她转身,脚步有些僵硬。
“温斯特同学。”
令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埃莉诺停住,但没有回头。
“……小径晚上不太安全。你带照明工具了吗?”
埃莉诺愣了一下,低头——她确实没带。
她刚想说“没关系,我自己能走回去”,一个微凉的、金属质感的东西被塞进她手里。
是一枚小小的月光石,镶嵌在简易的黄铜底座上,泛着柔和的白光。
“沿路一直走,到旧图书馆那边就有路灯了。”令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快回去吧。”
埃莉诺握紧那枚月光石,感受着掌心的微凉。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她快步走入夜色,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埃莉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她只记得小径很长,很暗,月光石的光芒很温柔。她一路握着那枚简陋的照明工具,像握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回到银月楼时,莉莉安和拉拉纳正在她房间里等她。
“埃莉诺!你去哪儿了?我们找了你半天!”莉莉安冲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声音骤然放软,“你……你怎么了?”
埃莉诺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小心地把那枚月光石放在床头柜上,和蝴蝶发卡并排摆在一起。
“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有点累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山洞里令安为她吸吮毒血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医疗室月光下他伸出小拇指时认真的眼神。
想起刚才木屋门口,他看见她时那一瞬间的意外,以及之后迅速筑起的疏离。
他不是讨厌她。
她感觉得到。
但他为什么要推开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头柜上投下一道银线。
月光石安静地躺在蝴蝶发卡旁边,像一枚沉默的答案。
埃莉诺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枚微凉的金属。
她不知道这份执拗从何而来。
但她知道,她不会就这样放弃。
与此同时,森林小木屋。
令安坐在火塘边,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食盒他没有收。
那枚月光石是他冬假时做的实验品——用捡来的废弃晶石边角料打磨的,本来打算卖给杂货铺换几个铜币,后来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东西塞给埃莉诺。
也许是因为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太可怜。抱着食盒,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里努力维持的平静下是压抑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她那么骄傲的人,鼓起勇气走了那么远的夜路,只为了送一盒点心。
而他拒绝了。
“做得对。”他对自己说。
留校察看的身份,如履薄冰的处境,未知的敌人,还有那个不知潜伏在哪里的幕后黑手……他自顾不暇,没有资格承接任何人的好意。
何况是她的。
埃莉诺·温斯特,学院的女神,未来的精灵魔法大师。她应该和那些闪闪发光的人站在一起,被众星捧月,被温柔以待。
而不是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被一个落魄的废物拒绝。
令安往火塘里添了一块木柴。
火焰噼啪作响,映在他低垂的碧绿眼眸里。
他想起月光下那个勾住他小指的约定。
“以后遇到困难,可以来找我。”
他许下的承诺,他自己先违背了。
窗外夜色深沉,春日的风穿过林梢。
他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掌心。
“……我真是不称职的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