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像秋天的蒲公英,一旦扎根,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令安暗恋艾米丽”——这个说法在庆典后悄然升级。版本从“偷看”进化为“死缠烂打”“利用工作之便骚扰”,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亲眼看见令安在工坊里对艾米丽动手动脚”。
当然,这些描述都经不起推敲。第七工坊进出需要登记,且大部分区域安装有安全监控晶石。但谣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情绪。
埃莉诺第一次听到升级版谣言时,正在整理下个月的精灵魔法研修班报名表。
莉莉安风风火火冲进自习室,把一沓传单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埃莉诺!你听说了吗!令安那个混蛋对艾米丽——”
“是谣言。”埃莉诺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第七工坊有监控,如果真的发生过什么,维尔卡特家族不会沉默。”
莉莉安噎住了,半晌才嘀咕:“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埃莉诺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整理表格。羽毛笔在纸上流畅滑动,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支笔的笔尖,已经在同一处“报名截止日期”上描了第三遍。
她当然知道得清楚。
因为谣言出现的第二天,她就悄悄去了一趟北区,在工坊外的梧桐林荫道边站了整整二十分钟。她亲眼看见令安和艾米丽一前一后走出工坊大门,令安手里拿着记录板,艾米丽举着一个发光的装置兴奋地说着什么,两人保持着一米左右的礼貌距离,没有任何逾矩。
她还看见令安离开时,艾米丽挥手道别,态度坦荡,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伙伴。
但她也看见,令安转身那一刻,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放松。
仿佛他在那个工坊里,在那个满脑子只有发明的女孩身边,找到了某种不必伪装自己的安宁。
埃莉诺垂下眼帘,将那页描了三遍的表格轻轻揭下,换上新的纸页。
她有什么立场在意呢?
他不是她的什么人。他们之间只有一个月的拉钩,和一整个学期的刻意疏远。
还有前日夜晚的拒绝。
——可是,她还是想确认一下,也就是那唯一的不可能,会不会是不喜欢自己做的点心?
这个理由连任何一个普通人想出来都会觉得是一个天方夜谭,但是偏偏就有这样的一位少女相信了。
周四下午,埃莉诺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
她找借口说需要为下个月的精灵魔法实践课准备辅助材料,独自离开学院,去了镇上最好的烘焙坊。
“温斯特小姐,今天想买点什么?”店主是位慈祥的中年妇人,认识这位常来光顾的学院优等生。
埃莉诺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甜点,犹豫了很久,最后指向角落里那款最朴素的原味奶油蛋糕。
“这个……可以帮我切成小块,用普通的纸盒装吗?”
“当然可以。”店主动作麻利地包装好,附赠了一小袋手工饼干,“新烤的,尝尝看。”
埃莉诺道谢,捧着那盒温热的蛋糕,心跳如擂鼓。
她想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去第七工坊。她和艾米丽没有交集,和令安更是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
但她还是去了。
北区的梧桐林荫道在午后格外安静,只有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埃莉诺走到第七工坊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艾米丽。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沾满污渍的皮质工装,栗色马尾有些凌乱,紫眸里带着被人从工作中打断的不悦。看清来人是埃莉诺后,她明显愣了一下。
“温斯特?有事?”
埃莉诺将手里的纸盒往前递了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维尔卡特同学,这是……镇上烘焙坊的新品,买多了,想送一些给你们尝尝。”
艾米丽低头看着纸盒,表情困惑:“为什么送给我?我们又不熟。”
埃莉诺脸微红:“不是特意送的,是买多了……令安同学也在这里吧?上次他帮过我,想顺便谢谢他。”
“哦。”艾米丽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逻辑。她转身朝工坊内喊了一声:“令安!有人找你!”
几秒后,令安从工作台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校准用的螺丝刀。他看见埃莉诺,脚步顿了一下。
“……温斯特同学。”他的声音平静,带着惯常的疏离。
埃莉诺感觉心脏被轻轻揪了一下,但她维持着微笑,将纸盒往他那边递了递:“上次在山洞的事,还有之前比武场上的事,一直没机会正式道谢。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做的点心,这次是我特意从镇上最好的烘焙坊买的,这是谢礼。”
令安低头看着那个包装朴素、边缘被她的手指握得微温的纸盒,沉默了几秒。
“不必了。”他说,“我说过,那只是意外。”
埃莉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努力保持笑容:“只是我的一些心意,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令安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却不容反驳,“但我现在在工作,不方便收,东西你拿回去吧。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谢谢。”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不必这样。”
埃莉诺站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脸上。
艾米丽看看令安,又看看埃莉诺,紫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她难得没有追问,只是默默退后一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明白了。”埃莉诺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对不起......是我,打扰了。”
她收回纸盒,转身离开。
令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只有握着螺丝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令安。”艾米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在说谎。”艾米丽平静地说,“你不是因为工作忙才拒绝的。”
令安没有回答。
“那个人救过你?”艾米丽问。
“……算是。”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冷淡?”
令安沉默良久。
“因为我不值得她费心。”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语,“她应该把精力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比如修炼,比如朋友,比如她光明正大的前途。”
艾米丽盯着他看了几秒,难得没有追问。她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回到工作台前。
“那个蛋糕看起来很好吃。”她说,“你真不打算要?”
令安没有回答。
埃莉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银月楼的。
她只记得一路上紧紧抱着那个纸盒,指尖陷进边缘的硬纸板,留下深深的白痕。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不是没想过会被拒绝。令安一直是这样,用沉默和疏远把自己包裹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但她没想到,亲耳听到“以后不必这样”时,会这么难受。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已经凉透的纸盒,里面的奶油蛋糕依然完好,奶白色的奶油上点缀着几颗糖渍莓果,是她精心挑选的——因为记得他的金发在阳光下是淡金色,和奶油的暖色很像。
她用小叉子轻轻戳下一块,放进嘴里。
奶油甜腻,莓果酸甜,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肩头,风精灵发出细微的、担忧的低鸣,轻轻蹭着她的脸颊。
“我没事。”埃莉诺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本来就是我自作主张……他没义务收。”
风精灵不信,依然蹭着她。
埃莉诺没有再说话。她一口一口地,把那块小小的奶油蛋糕吃完了。
很甜。
甜到发苦。
当晚,银月楼的某间宿舍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埃莉诺坐在窗前,膝上摊着一本精灵魔法进阶教材,视线却落在窗外遥远的北边——那里是森林的方向,也是那座她从未亲眼见过的小木屋所在的方向。
她想起那个月光澄澈的夜晚,他向她伸出小拇指,说“这是约定”。
她还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们不是一路人。”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在自卑。
现在她开始怀疑,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一阵夜风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抬手去抚,指尖触到发间那枚浅蓝色的蝴蝶发卡。
这是他送她的。
不,不是“送”。是那个山洞里,她昏迷前隐约看见他从地上捡起她掉落的东西,后来这枚发卡就出现在她枕边,没有任何留言。
她一直戴着它,像守住一个秘密。
也许,这本身就是答案。
埃莉诺将发卡轻轻摘下,托在掌心,借着月光端详。
蝴蝶翅膀是半透明的浅蓝色,在暗处泛着微弱的珠光。它并不昂贵,是她从未在任何精品店见过的款式——她后来查过,学院周边没有任何商铺出售这种发卡。
他是在哪里买的呢?
还是……他自己做的?
如果是他做的,那为什么要留给她呢?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打转,却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
许久,埃莉诺将发卡重新别回发间,动作轻柔而坚定。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远处的森林静默如谜。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此刻在做什么,想什么,又为什么把自己封闭得那样紧。
她只知道,她无法就这样“当做不认识”。
那个月光下的拉钩约定,她从未忘记。
与此同时,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令安正对着油灯发呆。
桌上摊着明天要交给艾米丽的测试记录,数据完整,字迹工整,本该是今晚完成的工作。
但他的笔尖已经停留在同一行十分钟,墨迹干涸,什么也没写。
他想起今天下午埃莉诺站在工坊门口的样子。
她穿着灰檐院朴素的制服,粉色短发别着那枚蝴蝶发卡,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简单的纸盒,眼神里有期待、紧张,还有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的……小心翼翼。
她说:“只是谢礼。”
她撒谎。
令安知道她撒谎。他也知道,以埃莉诺的性格,做出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气。她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那么害怕给人添麻烦,却还是来了。
而他用最生硬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做得对。”他对自己说。
她应该远离他。他是留校察看的边缘人,是众矢之的的谣言主角,是随时可能被剧情洪流冲散的炮灰。她的未来光明璀璨,不该被他拖进泥潭。
——可是,为什么胸口这么闷?
令安吹熄油灯,躺进铺着厚毛毯的干草床铺,闭上眼。
黑暗中,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山洞里的火光,少女苍白的脸,还有她勾住他小拇指时,指尖传来的微微颤抖。
“约定了。”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像一道他刻意遗忘、却从未真正愈合的细痕。
令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吧。”他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去工坊,还要测试传感器,还要在剧情风暴来临前做好准备。
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远处,银月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埃莉诺最后望了一眼北边的夜空,轻轻合上窗帘。
她将那盒剩下的奶油蛋糕小心地放进储物柜深处,和其他珍贵的物品放在一起——母亲寄来的信,莉莉安送的手编手链,拉拉纳整理的魔法笔记,还有那本借自令安、上面有他潦草批注的古代魔法史教材。
她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但她知道,那份月光下的约定,她不会单方面撕毁。
即使他忘记了,即使他刻意疏远。
她也会守在那里。
就像风精灵守着她的肩头,无论她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