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的警告之后,令安有三天没在校园里碰见埃莉诺。
这很好。他对自己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她很快就会把注意力转回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上。
他继续每天去第七工坊,继续测试那些越来越复杂的传感元件,继续在艾米丽的指导下学习基础的炼金装置操作。
“令安,帮我递一下六号扳手——不是那个,是带弯头的那个!”
“令安,记录仪读数跳了,你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令安,你看这个振动曲线,是不是有点异常?”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流淌。
直到第三周的某个下午。
那天艾米丽让他测试一批新到的传感元件——不是她设计的,而是工程部送来的“试制批次”,据说是按照古代防御系统标准生产的。
“需要验证它们的物理稳定性和抗干扰能力。”艾米丽将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推到他面前,“和之前测试的流程一样,但这次要更精细。这些是正式产品,不是原型机。”
令安接过金属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六个指甲盖大小的水晶薄片,每一片都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边缘镶嵌着极细的导魔金属丝。即便以他绝缘体的感知,也能看出这些水晶片的不凡——它们内部流转着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光芒。
“很漂亮。”他由衷地说。
“漂亮什么呀,关键是要能用。”艾米丽撇嘴,“工程部那帮人,设计图纸画得花里胡哨,实际能不能跑起来还两说。你先测试前三片,老规矩——模拟日常环境振动。”
令安点点头,开始工作。
接下来两小时,他重复着之前做过无数次的流程:行走、跑步、上下楼梯、轻微撞击……每一次动作后,记录仪上的数据都会跳动,艾米丽则在一旁皱眉分析。
“第四片的读数有点飘……”艾米丽盯着示波器,“令安,你刚才撞击的力度和之前保持一致吗?”
“一致。”
“奇怪。”艾米丽咬着笔杆,“那可能是元件本身的问题……换第五片试试。”
令安正准备换,余光瞥见工坊门口闪过一个人影。
他转头,正好和一个穿着深灰色斗篷的人对上视线。那人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令安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那种审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打量。
仅仅一秒。
然后那人转身,消失在工坊侧面的小径里。
令安皱眉。
“令安?怎么了?”艾米丽抬起头。
“没什么。”令安收回目光,“看到一个穿灰斗篷的人。”
“哦,可能是工程部来送材料的。”艾米丽不在意地挥挥手,“最近经常有人来送样品,不用管。”
令安“嗯”了一声,继续测试。
但那个人的目光,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那天测试结束后,令安没有立刻离开。他借口需要整理记录仪的数据,在工坊多待了半小时。
半小时里,他透过工坊的窗户,观察外面的动静。
黄昏的北区格外安静,只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助教匆匆走过。工程部的建筑就在不远处,三层楼高的灰色石楼,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看见一个人影从工程部侧门走出来。
深灰色斗篷,兜帽低垂。
正是下午出现在工坊门口的那个人。
令安眯起眼,看着那人穿过庭院,走向工坊区更深处——那里是废弃的旧仓库区,平时根本没人去。
他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旧仓库区在工坊群的最北端,紧邻着学院围墙。这里原本是存放老旧实验设备的地方,后来因为经费缩减、设备更新,逐渐荒废。仓库的铁门锈迹斑斑,周围长满了杂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荒凉。
令安没有走得太近。他借着仓库的阴影,远远地观察。
灰斗篷人在最里面的一间仓库前停下。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里面有人。
令安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门终于再次打开,灰斗篷人走出来,身边多了另一个人。那人同样穿着深色衣服,同样兜帽低垂,但身材更魁梧一些。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分开,一个朝工程部方向走去,一个朝学院围墙方向走去。
令安记住两人的特征——身高、步态、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悄悄退走,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木屋后,他在火塘边坐了很久。
凯尔文·罗斯特。工程部助教。性格温和,深受学生喜爱。原著里,他是恶魔崇拜者的渗透者。
今天那个灰斗篷人进出工程部,然后去见一个神秘同伙——凯尔文会不会也参与其中?
令安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测试时偷偷撕下的一小片记录纸——那是艾米丽随手扔进废纸篓的,上面有工程部的印章和几个签名。其中“凯尔文·罗斯特”的签名工整清晰,和印章并列。
他把纸片小心地叠好,收进贴身口袋。
第二天下午,令安提前半小时到了工坊。
他没有进去,而是躲在工坊对面的梧桐树后,观察工程部的动静。
四点整,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从工程部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他戴着银边眼镜,面容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就像那种会在课后耐心解答学生问题的好老师。
凯尔文·罗斯特。
令安看着他穿过庭院,走向食堂方向。路上有几个学生和他打招呼,他都一一微笑回应,态度亲切自然。
完美无瑕的形象。
令安跟了上去,保持距离,尽量不引人注目。
凯尔文在食堂门口被一个一年级女生叫住,那女生拿着一个炼金装置,似乎在请教问题。凯尔文停下来,耐心地讲解,甚至拿出随身携带的符文笔在女生带来的羊皮纸上画示意图。
女生离开时,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
令安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看着这一幕。
如果这个人真是反派,那他的伪装堪称完美。
就在这时,凯尔文突然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令安藏身的方向。
令安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若无其事地从廊柱后走出来,朝食堂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
走了十几步后,他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凯尔文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那种目光——
温和,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警惕。
令安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里。
那天晚上,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出现那个灰斗篷人的身影,和凯尔文温和的笑容交替闪现。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被涂改的传感器设计图上,上面有鲜红的“×”和“修改”字样。
他惊醒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窗外夜色仍浓,森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令安躺在干草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剧情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而他,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暴风眼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