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发现自己在北区“散步”的频率越来越高。
理由仍然是正当的——精灵魔法需要亲近自然,森林边缘是最佳修炼场所。她每次都会带上风精灵,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走一段,然后在某棵大树下练习召唤术,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有时候她能远远看见令安。
有时他在工坊门口和艾米丽说话,手里拿着记录板;有时他独自走在回森林的小径上,背着那个鼓囊囊的破背包;有时他只是坐在木屋门口,就着夕阳看书,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专注。
她从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确认他一切安好。
这很傻。她知道。
但她控制不住。
直到那天晚上,她在小径上捡到一张纸条。
准确地说,是一张被揉成一团、显然是被丢弃后又被风吹到她脚边的纸条。她本来没在意,但上面隐约可见的“令安”两个字让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弯腰捡起,展开。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匆忙写就:
【令安·佩鲁利亚,不要多管闲事。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看的。——朋友的建议】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行莫名其妙的警告。
埃莉诺的心脏猛地收紧。
不要多管闲事?什么闲事?令安最近做了什么?
她想起最近关于他的另一个传闻——说他经常在工坊区附近转悠,好像在观察什么人。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谣言的新版本。
但现在……
她攥紧纸条,抬头看向森林的方向。
木屋的灯火亮着,透过云母窗透出昏黄的光。
她咬了咬嘴唇,快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令安正在整理今天的笔记。
艾米丽最近的工作节奏越来越紧张,古代防御系统传感器的测试进入关键阶段。令安作为唯一的测试员,工作量也随之增加。他需要记录每个测试细节,分析数据,甚至帮艾米丽整理设计图上的标注。
这些工作让他对这个项目的了解越来越深入。
也让他越来越确信,凯尔文·罗斯特有问题。
今天他在工程部外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几张被撕碎的设计图碎片。他趁着没人注意,把碎片捡起来,拼凑后看出那是一份修改过的传感器参数表——核心数值被涂改过,和艾米丽收到的工程部标准参数有明显出入。
涂改的字迹工整,和凯尔文的签名笔迹一致。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把证据小心收好,准备明天告诉艾米丽——但不能直接说,需要找个合适的理由。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令安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起身,走到门边,警惕地问:“谁?”
“……是我。”
门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但他听得出来。
埃莉诺·温斯特。
令安愣住。他以为她已经放弃了。
“温斯特同学?”他隔着门问,“这么晚了,有事吗?”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很重要。”
令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月光下,埃莉诺站在门外,粉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快步走来而微微泛红。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他面前。
“我在小径上捡到的。”她说,“上面……提到了你。”
令安接过纸条,借着屋内的灯光看清内容。
【不要多管闲事。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看的。】
他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埃莉诺看着他,湛蓝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令安沉默了几秒,将纸条叠好,收进口袋。
“没事。”他说,“可能是哪个无聊的人恶作剧。”
“恶作剧?”埃莉诺皱眉,“谁会特意写这种纸条扔在你每天经过的路上?令安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令安看着她,突然有些疲惫。
他知道她是在担心。他也知道这份担心有多珍贵。
但他更知道,把埃莉诺卷进来,只会让她陷入危险。凯尔文背后的人,那些穿灰斗篷的家伙,不是她能应付的。
“温斯特同学。”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谢谢你来告诉我。但这和你没关系。请回去吧。”
埃莉诺的表情僵住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礼貌的、疏离的、把一切推开的语气。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令安同学,”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参与。但我已经在这里了。纸条上提到了你,说明有人盯上你了。你不能总是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令安沉默。
“我们是朋友。”埃莉诺继续说,声音微微发颤,“你说过,那个月光下的拉钩,是‘永远会帮我’的约定。我从来没有忘记。”
她伸出右手,蜷起四指,露出小拇指。
“你还记得吗?”
月光下,那根纤细的小拇指微微颤抖,却固执地伸着,等待回应。
令安看着那根小拇指,突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山洞里的夜晚。她昏迷前虚弱的脸,她勾住他手指时指尖的颤抖,她说“约定了”时带着泪光的声音。
他以为她会忘的。
他以为时间久了,那些幼稚的约定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但她没有忘。
她一直记着。
“令安同学。”埃莉诺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哽咽,“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不该被拖累的人’。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怕被拖累。我只是……只是想成为你的朋友。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像传闻那么坏,只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用力眨了眨眼,把差点涌出的泪意逼回去。
“只是因为你是令安。那个在山洞里拼命救我的令安,那个在月光下和我拉钩的令安,那个明明自己很难过却还在安慰我的令安。”
她的小拇指依然伸着。
“所以,如果你有麻烦,可以告诉我。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至少……至少我可以知道,然后为你担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远远地看着你,什么也做不了。”
夜风吹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月光在她的眼眸里倒映出细碎的光芒,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泉。
令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但不是小拇指。
他轻轻把她的手指按回去,把她的手掌合拢,包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像羽毛拂过。
“埃莉诺。”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我很感谢。真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但是,有些事,我必须一个人处理。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能。”
他看着她瞬间暗淡的眼神,胸口那种被攥紧的感觉更强烈了。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事情结束后,我还在这里……也许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说完,他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门板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埃莉诺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敲门,没有喊他。
只是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流下,滴在门前的泥土里。
很久之后,她转身,慢慢走向夜色深处。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门内,令安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一动不动。
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