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437年，雨月第二周，圣罗斯那学院迎来了第二学年的第一个重要庆典——春之祭。
这是大陆上流传千年的传统节日，庆祝寒冬退去、万物复苏，祈求一年的丰收与平安。学院和周边的镇子从一周前就开始筹备：宿舍楼的窗户被擦得锃亮，走廊里挂起嫩绿色的绸带和鲜花编织的花环，食堂的菜单上也多了许多春季限定的菜品。
节日当天清晨，令安被森林里格外喧闹的鸟鸣声吵醒。他睁开眼，透过云母小窗看见外面天光大亮——比平时起晚了。
“糟糕……”他翻身坐起，迅速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今天是春之祭，工坊放假，但他得趁这个机会去镇上采购一批物资——以及，领免费食物。
是的，免费食物。
春之祭期间，学院几个餐厅会提供限量免费的传统点心：蜂蜜炸糕、野菜馅饼、甜豆汤，还有用去年秋天储存的莓果做的果酱。令安早在布告栏上看到通知，并精确计算好了每个发放点的位置和时间。
“学院西区食堂侧门，上午九点开始，限量200份……”
“中央广场流动餐车，中午十二点开始，送完即止……”
“北区教职工餐厅，下午三点对全体学生开放……”
他一边往学院方向走，一边在脑子里规划着最优路线。春之祭对他来说不是节日，是生存资源补给日。
走到北门时，他发现今天的学院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主路上铺了新鲜的青石板，两侧的魔法路灯上挂满嫩绿色的绸带，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用野花和嫩枝编成的花环。学生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大部分是浅绿、嫩黄、粉白等春意盎然的颜色——三五成群地朝中央广场涌去。
令安穿着他那件灰扑扑的旧制服，像个误入花园的麻雀，低调地贴着路边走。
“令安！”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令安回头，看见艾米丽·维尔卡特快步追上来。她今天难得换下了那身永远沾满污渍的皮质工装，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春装长裙——虽然裙摆上很快就蹭上了不知从哪儿沾来的草汁——栗色马尾辫上别着一朵小小的黄色野花，紫眼睛亮晶晶的。
“维尔卡特同学？”令安有些意外，“你也去领免费食物？”
“当然！”艾米丽理所当然地说，“省钱是美德！而且今天的炸糕用的是实验农场新培育的‘蜜糖麦’，含糖量比普通小麦高15%，我得尝尝口感差异——说不定能用在能量补充剂研发里。”
令安：“……”
两人并肩朝西区食堂走去。艾米丽步伐轻快，裙摆翻飞，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含糖量”“能量转化率”之类的术语，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那不是艾米丽·维尔卡特吗？她怎么和令安走在一起？”
“听说令安在她工坊打工……”
“啧啧，艾米丽学姐也太单纯了……”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令安面不改色。艾米丽则完全没注意——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前方排起的长队吸引了。
“到了到了！”她兴奋地加快脚步，“快快快，占位置！”
令安跟着她挤进队伍。西区食堂侧门口摆着三张长桌，上面堆满热气腾腾的炸糕、馅饼和冒着香气的甜豆汤锅。负责分发的食堂阿姨动作麻利，一边盛汤一边叮嘱：“一人一份啊，不能多拿！”
令安端着领到的木托盘，里面放着两块炸糕、一个野菜馅饼、一碗甜豆汤。他左右张望，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解决这顿“节日大餐”。
“那边！”艾米丽已经端着托盘朝广场边缘的一株老橡树跑去，“树下有石凳！”
令安跟上去。
老橡树的枝叶刚刚抽出嫩芽，投下一片疏淡的阴凉。石凳有些凉，但坐上去还算舒服。两人并排坐下，艾米丽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炸糕。
“嗯……”她眯起紫眼睛，像在分析化学成分，“外层酥脆度合格，但油脂吸收率偏高，估计炸制温度控制有0.5度的偏差。甜度适中，不过蜂蜜纯度似乎不够，可能有10%的掺假……”
令安默默咬了一口自己那份。炸糕确实酥脆香甜，但没那么多讲究。
“你在做食物测评？”他忍不住问。
“顺便而已。”艾米丽咽下炸糕，从裙兜里——对，她今天穿了裙子，居然还记得带本子——掏出一个小记事本，飞快记录了几笔，“主要是我刚从工程部开会回来，关于传感器项目的进度汇报。累死了，那些老头子总问些外行问题。”
令安心中一动：“项目还顺利吗？”
“技术上没问题。”艾米丽又喝了口甜豆汤，“但工程部那边要求加快进度，说防御系统整体调试要提前。我得在两周内完成所有基础元件的稳定性测试，然后进入集成阶段。”
两周。令安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
“需要我加班？”他问。
“当然！”艾米丽眼睛发亮，“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过来，周末全天。放心，加班费按1.5倍算。”
她咬了一口馅饼，继续说：“而且集成测试阶段，我需要你帮忙做一些更精细的操作——你的手很稳，比我之前找的那些笨手笨脚的助手强多了。”
“比如？”
“比如在放大镜下，用镊子把米粒大小的符文晶片贴到指定位置。”艾米丽比划着，“误差不能超过0.1毫米。能做到吗？”
令安想了想自己这几个月打磨铁器、削制木钉练出的手感，点点头：“应该可以。”
“太好了！”艾米丽几乎是欢呼起来，“我就知道找你没错！你虽然魔力绝缘，但动手能力和空间感都很出色——简直是天生做精密组装的料！”
她笑得眉眼弯弯，紫眼睛里是纯粹的高兴。
令安低头喝汤，没有接话。阳光透过橡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广场上传来音乐和欢笑，这里却意外地安静。
“对了，”艾米丽突然问，“春之祭晚上有篝火晚会，你去吗？”
“不去。”令安毫不犹豫，“人多，吵。”
“我也不去。”艾米丽耸肩，“有那时间不如多跑两组数据。不过……”她皱了皱鼻子，“布洛克那家伙非要拉我去，说什么‘偶尔也要放松’。他根本不懂，实验本身就是最好的放松！”
令安听到布洛克的名字，动作顿了顿：“他还在缠着你？”
“缠着？那倒不至于。”艾米丽歪头想了想，“他就是有点……过度关心。老是送吃的过来，怕我饿着。其实我工坊里常备营养膏，效率更高。”
她语气随意，显然没把这当回事。令安却想起布洛克看自己时那充满敌意的眼神，默默咽下嘴边的话。
两人沉默地吃完各自的餐点。艾米丽又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振动频率补偿参数”“魔力流自适应校准”之类的术语。
令安看着广场上嬉笑打闹的学生们。那些穿着鲜艳春装、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少年少女，和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曾几何时，在地球上，他也曾是其中的一员。虽然孤独，但至少不用担心生存，不用算计剧情，不用在每一个选择前权衡利弊。
“令安。”艾米丽突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总是……”艾米丽斟酌着用词，“……一副很累的样子？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心里压着很多事的累。”
令安看了她一眼。艾米丽的紫眼睛清澈见底，里面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任何试探或同情。
“每个人都有要面对的事。”他简单回答。
“也是。”艾米丽点点头，没再追问，“就像我，要面对截止日期、经费预算、还有那些总想让我按他们想法改设计的老古董。”
她收起本子，站起身：“我回工坊了。明天下午四点，准时。”
“好。”
艾米丽端着空托盘走了，马尾辫在春风中晃荡，裙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片草叶。
令安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偏移，树影拉长。他将空碗盘送回回收处，然后朝北门方向走去。
经过中央广场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埃莉诺·温斯特正被一群新生围着。她今天穿着浅绿色的春装长裙，头发上那枚蝴蝶发卡换成了嫩黄色，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耐心地回答新生们的问题。
“温斯特学姐，精灵魔法难学吗？”
“学姐，听说您去年是新生代表，有什么建议吗？”
“学姐，选拔委员会的面试要注意什么……”
埃莉诺一一回应，举止优雅得体。但令安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她的视线扫过他所在的方向时，令安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混入人群。
埃莉诺看见了那个一闪而过的金色脑袋。她的话顿了一下，心脏微微收紧。
“学姐？”旁边的新生疑惑地看着她。
“啊，抱歉。”埃莉诺回过神，重新挂上微笑，“我们继续吧。”
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裙摆上的绣花。
他来了。又走了。
像每一次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