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祭的第二天,令安准时出现在第七工坊。
艾米丽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工作台上铺满了图纸、元件、测试记录,角落里堆着几个新送来的木箱,里面是工程部提供的“标准元件”。
“来了?”艾米丽头也不抬,“帮我递一下三号镊子。”
令安换好工装,把镊子递过去。
艾米丽正俯身在一个放大镜支架前,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探针,在调整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符文晶片的位置。她的动作极其精准,手稳得像机器。
“这个晶片的导魔回路有0.05毫米的偏差。”她一边调整一边说,“如果不修正,集成后会导致读数偏移12%。工程部那帮人,送来的元件质量越来越差了。”
令安在旁边看着,默默记下她的操作流程。
“接下来两周,我们要完成三十二个基础元件的稳定性测试,然后组装成八个传感器节点。”艾米丽终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每个节点需要贴合十六个符文晶片,每个晶片的贴合误差不能超过0.1毫米。”
她看向令安:“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令安点头。
“好。”艾米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工具盒,打开,里面是各种精密镊子、微型刮刀、和一小瓶透明的粘合剂,“这是给你准备的。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正式助理了——不是测试员,是助理。时薪提高到20铜币,加班另算。”
令安接过工具盒,感受着里面那些精细工具的分量。
“谢谢。”
“不客气。”艾米丽已经重新埋头工作了,“开始吧。先练习贴合晶片——那边有一批废弃的练习元件,你用它们练手。什么时候能在十分钟内贴合五个晶片无偏差,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正式元件。”
令安点点头,拿起镊子,开始练习。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偶尔的对话和工具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艾米丽专注地调整着符文,令安一遍遍地贴合着晶片。
时间缓慢流逝。
傍晚时分,令安放下镊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他已经连续练习了三个小时,十个晶片中有八个贴合成功,两个有轻微偏差。
“进步很快。”艾米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满意地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明天可以接触正式元件了。”
令安揉了揉手腕:“明天的测试计划是什么?”
“上午继续稳定性测试,下午开始第一批节点的预组装。”艾米丽递给他一个小本子,“这是明天的流程安排,你看看。”
令安接过本子,快速浏览。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节点、测试项目、注意事项,甚至还标注了每项工作的大致耗时。
“你每天都是这样安排工作的?”他问。
“当然。”艾米丽理所当然地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最大化才能不浪费时间。”
令安看着这本详细的计划书,忽然有些感慨。在这个魔法横行的世界里,艾米丽用最朴素的方式——计划和执行——管理着她的工作。
“工程部那边,最近有人来对接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有啊,凯尔文助教经常来。”艾米丽随口说,“他负责工程部和我的技术对接,人挺好的,挺耐心。前几天还给我送了一批新图纸,说是有助于提高测试效率。”
令安心中一动:“新图纸?”
“嗯,在这儿。”艾米丽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你看,他把传统传感器阵列的布局优化了一下,理论上可以减少12%的能量损耗。我还没来得及验证。”
令安接过图纸,仔细看起来。
图纸很专业,标注详细,修改思路也有理有据。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凯尔文的真面目,也会觉得这是一个认真负责的技术人员。
但他注意到了几处细节——核心符文的位置被微调了,导魔回路的连接顺序也有改变。这些改动单独看都说得通,但如果组合在一起……
“有笔吗?”他问。
艾米丽递过一支符文笔。
令安在图纸边缘快速写下一串计算公式——这是他这段时间从艾米丽那里学来的基础炼金数学。算出的结果让他心里一沉。
如果把这几处改动叠加,传感器的“魔力感应”功能会变成“魔力抽取”功能。而且抽取的魔力不会流向防御系统,而是……
反向回流到最近的魔力源。
也就是,正在附近活动的学生。
“怎么了?”艾米丽凑过来,看着他的计算,“咦?你这个算法……等一下,如果按照这个逻辑……”
她抓过自己的记录本,飞速演算起来。越算,脸色越凝重。
“……不对。”她喃喃道,“如果按这个布局,当系统检测到大量魔力波动时——比如篝火晚会那种场合——传感器会启动反向抽取机制。抽取的魔力会……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令安已经明白了。
“有人想借这个项目制造事故。”他说。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紫眼睛里闪过愤怒的光芒:“凯尔文·罗斯特!”
“还不能确定是他。”令安冷静地说,“图纸是他给的,但修改的原因可能是失误,也可能是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了手脚。”
“你觉得可能吗?”艾米丽咬牙,“这种级别的修改,没有专业知识根本做不出来!他——”
她突然停住,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令安,谢谢你。”她看向他,目光认真,“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可能就直接按图纸测试了。一旦进入集成阶段,想改回来就来不及了。”
令安摇头:“我只是恰好注意到。”
“不。”艾米丽坚持,“你是认真的助理。我没有选错人。”
她转身,重新审视那张图纸,眉头紧锁。
“现在的问题是,图纸是工程部正式下发的,有印章和签名。如果我直接质疑凯尔文,他可以说我理解错误,或者说图纸是实习生误发的。我需要证据。”
“需要什么证据?”
“证明这是故意修改的证据。”艾米丽说,“比如,他私下接触过元件供应商,或者有过类似的试验记录。”
令安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那天在旧仓库区看见的灰斗篷人。想起凯尔文望向自己的那个警惕的眼神。
“也许有。”他说。
艾米丽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令安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图纸小心地叠好,还给她。
“我会注意的。”他说。
艾米丽看着他,紫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小心点。凯尔文背后可能还有人。”
令安“嗯”了一声。
两人都沉默了。工坊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传来春之祭晚会的隐约欢歌。
“今天先到这里吧。”艾米丽突然说,“你早点回去,明天还要继续。”
令安点点头,脱下工装,换回自己的衣服。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艾米丽已经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对着那张图纸发呆,栗色马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艾米丽。”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艾米丽抬起头。
“别一个人扛着。”令安说,“需要的时候,叫我。”
艾米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令安推门离开。
夜色中,他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向森林。远处篝火的余烬还在闪烁,偶尔传来隐约的笑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紫水晶胸针——艾米丽送他的友谊信物。
两周。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