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
令安从第七工坊出来时，正午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刚调试完一台振动模拟装置，他的手指还有些发麻，袖口沾着一点焊接时溅上的松香痕迹。他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穿过中庭，准备回主教学楼。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十几步外，布洛克·铁岩站在那里。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战士学院的学生，三人呈半包围态势，堵住了通往教学楼的最短路径。
中庭里人来人往。有学生注意到这边的对峙，放慢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像风一样蔓延：
“那不是布洛克·铁岩吗？他又找令安麻烦了？”
“听说是因为艾米丽学姐……”
“令安那家伙真是的，明知布洛克喜欢艾米丽，还天天往工坊跑……”
令安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看着布洛克。
布洛克的脸色比上次更阴沉。他穿着战士学院的训练服，肌肉紧绷，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他身后那两个学生也是人高马大，看着令安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令安·佩鲁利亚。”布洛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们得再谈谈。”
令安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周围。阳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中庭中央的喷泉水声叮咚，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和。
只有这里，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谈什么？”令安平静地问。
布洛克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比令安高出将近一个头，体格差距悬殊。周围的学生发出低低的惊呼。
“我听说，你这周末还要和艾米丽一起见工程部的人？”布洛克压低声音，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一个魔力5的废物，凭什么参与学院的核心项目？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欺骗艾米丽，让她推荐你的？”
令安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布洛克，那双碧绿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喂，跟你说话呢！”布洛克身后一个棕发少年嗤笑出声，“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另一个高个子帮腔：“我看啊，他就是靠那张脸吧？虽然人不怎么样，但长得确实还行，有些女生就吃这套。”
棕发少年嘿嘿笑：“说得对，说不定艾米丽学姐就是被他这副小白脸的样子骗了——”
“喂，你该不会对艾米丽小姐有什么非分之想吧？”高个子盯着令安，语气充满威胁，“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切断了他们的污言秽语。
众人转头。
埃莉诺·温斯特站在几步之外。她显然刚从新生指导处回来，怀里还抱着几份文件，**色的春装长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脸上没有惯常的温柔微笑，湛蓝的眼睛直视着布洛克，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布洛克愣了一下：“温斯特同学？这不关你的事——”
“当众围堵同学，言语威胁，这违反学院纪律第37条第三款。”埃莉诺走上前，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需要我报告风纪委员会吗？还是说，布洛克同学希望这件事被记录在案，影响你今年的综合考评？”
布洛克脸色变了变。
埃莉诺在学院的影响力不是虚的。她是二年级首席生候选人，是新生中最受欢迎的“温斯特学姐”，是多个委员会的成员。如果她真去报告，就算他是战士学院的优等生，也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我们只是……谈话。”布洛克勉强说，声音已经没那么硬气了。
“用三个人围住一个人‘谈话’？”埃莉诺挑眉，目光扫过布洛克和他身后两个已经讪讪退后半步的同伴，“布洛克同学，我记得你去年还获得过‘正直骑士’的提名。现在这种行为，配得上那个称号吗？”
“正直骑士”是战士学院的一项荣誉，授予品格与实力俱佳的学生。布洛克当年得这个提名时还兴奋了好几天。
现在被埃莉诺当面提起，他的脸涨得通红。
“我——”
他刚想辩解，又一个声音加了进来：
“布洛克？你在这儿干什么？”
艾米丽·维尔卡特抱着一摞图纸从工坊方向快步走来。她今天难得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栗色马尾高高扎起，紫眼睛里却燃烧着不满的火焰。
她走到令安身边，抬头瞪着布洛克，语气毫不客气：
“你又找令安麻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令安是我的助手，我们在进行重要的项目工作！你整天疑神疑鬼的，很影响效率知不知道！”
布洛克被艾米丽劈头盖脸一顿说，气势全无：“我只是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艾米丽莫名其妙，“令安工作认真，手又稳，比之前那些笨手笨脚的助手强一百倍！你要是真为我好，就该支持我的工作，而不是在这儿找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带两个人来堵他是什么意思？想打架？战士学院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偷笑，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掏出记录晶石——这种场面可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布洛克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令安看了一眼艾米丽气得鼓起的脸颊，又看了一眼布洛克窘迫的表情，再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的埃莉诺。阳光、喷泉、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这场面荒谬得像一出闹剧。
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布洛克同学，我再重申一次：我和维尔卡特同学是纯粹的雇佣关系。我提供劳动，她支付报酬。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纠葛。”
他顿了顿，迎着布洛克复杂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可以随时来工坊监督——只要不影响工作进度。”
这话说得坦荡，反而让布洛克更加尴尬了。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
“我……”布洛克握紧又松开拳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他那两个同伴也赶紧溜了，脚步快得像逃。
围观的学生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喷泉的水声重新清晰起来，阳光依旧温暖。
艾米丽长舒一口气，转头对令安说：“抱歉啊，布洛克他……人其实不坏，就是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
“没关系。”令安说。
埃莉诺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自然的互动，心里那点熟悉的酸涩又冒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让它蔓延太久。她只是轻轻握了握拳，然后松开。
“维尔卡特同学，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直接告诉我或风纪委员会。”她对艾米丽点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谢谢你，温斯特同学。”艾米丽露出笑容，“不过应该不用了，我会跟布洛克说清楚的。”
她看了看怀里的图纸，又看了看天色：“啊，都这个点了！令安，你下午还有课吗？”
“两点有一节历史课。”
“那还有时间。”艾米丽眼睛一亮，“为了感谢你最近加班加点，也为了向温斯特同学道谢——我请你们吃饭吧！”
她不等两人回应，已经兴致勃勃地说：“去‘橡木桶’餐厅，我订到了他们新推出的‘工匠套餐’，据说主厨用了三种稀有香料，我得尝尝成分！”
令安本想拒绝——他习惯了一个人快速解决午饭。但埃莉诺已经轻声开口：
“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
“当然不会！”艾米丽热情地说，“人多吃饭才香！而且温斯特同学刚才帮了忙，我该感谢你的！”
令安看了看埃莉诺微红的耳尖，又看了看艾米丽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
“那就这么定了！”艾米丽一手抱图纸，一手拽着令安的袖子，“走吧走吧，去晚了套餐就没了！”
埃莉诺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看着艾米丽自然拉住令安袖子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她相信令安的话。
但那点酸涩，还是像春天的藤蔓，悄悄攀上心头。
三人穿过中庭，朝学院商业区走去。谁也没注意到，远处一根石柱后，布洛克正阴沉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他握紧拳头，最终也悄悄跟了上去。
阳光依旧温暖，春风依旧和煦。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