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沉默了不知多久。
桌上的饭菜已经下去大半，艾米丽开始研究水果沙拉的搭配，布洛克闷头喝他的麦酒，令安望着窗外发呆。
埃莉诺放下叉子。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手指微微颤抖，她把它们握紧，藏在桌布下面。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令安。
“令安同学。”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二楼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令安转过头，看向她。
埃莉诺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湛蓝的眼眸直视着他，没有躲闪。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但她的目光坚定得像夜空中的北极星。
“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令安看着她。少女的紧张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但她没有退缩。
“什么？”他问。
埃莉诺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
“你和艾米丽同学……真的只是工作关系吗？”
空气凝固了。
艾米丽叼着一块面包，茫然地眨了眨眼。她看看埃莉诺，又看看令安，紫眼睛里满是困惑：“啊？不然还能是什么关系？”
布洛克握紧了手里的麦酒杯，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令安，等着他的回答。
令安放下刀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在拖延时间。
窗外，一片云飘过，遮住太阳，光线暗了一瞬，又很快亮起来。
“雇佣关系。”他放下水杯，平静地说，“她付钱，我工作。没有其他。”
埃莉诺的心跳得更快了。但她没有停下。她咬了咬下唇，鼓起更大的勇气，追问：
“那……你们不会发展成……那种关系吗？”
“哪种关系？”艾米丽更加茫然，嘴里的面包都忘了嚼。
布洛克忍不住了。他“砰”地放下酒杯，粗声粗气地说：
“她是问你们会不会变成男女朋友！”
“噗——！”
艾米丽嘴里的面包喷了出来。她剧烈咳嗽起来，紫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
“男、男女朋友？！”她拍着胸口顺气，声音都劈叉了，“开什么玩笑！”
她指着令安，又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说：“我和令安？我们俩？”
她喘了几口气，终于缓过来，哭笑不得地看着埃莉诺：
“温斯特同学，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埃莉诺的脸已经红透了，像窗外花园里盛开的玫瑰。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我只是听到一些谣言……”
“谣言止于智者！”艾米丽摇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科学真理，“令安眼里只有工作和生存，我眼里只有实验和数据！我们俩在一起讨论的话题不是符文阵列就是振动频率，最浪漫的一次是研究‘如何在爆炸中最大化保护实验记录’！这算哪门子男女朋友啊！”
她说完，又转向布洛克，毫不客气地瞪着他：
“还有你，布洛克，整天胡思乱想什么呢！令安是我的优秀助手，仅此而已！你再这样，下次搬材料我找别人了！”
布洛克被怼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辩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可辩解的。
阳光重新从云层后探出头，照在桌上，在四个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令安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平时多了一分认真：
“温斯特同学，布洛克同学，你们可能误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三个人——埃莉诺紧张的期待，艾米丽的理直气壮，布洛克复杂的纠结。
“我对维尔卡特同学没有任何超越工作关系的想法。”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对任何人……目前都没有那种想法。”
他微微垂下眼帘，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现在唯一的‘恋人’是生存本身。”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像一把钝刀，不加修饰，却狠狠地扎进每个人心里。
桌上安静下来。
艾米丽愣了一下，紫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看令安，又看看埃莉诺，罕见地没有说话。
布洛克的表情变了。他看着令安，那目光里的敌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困惑、警惕，还有一丝他从未在这个少年身上见过的……审视？
埃莉诺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心疼和酸涩的情绪。
她想起令安住在森林里的那座小木屋。想起他补丁整齐却洗得发白的制服。想起他每次领取免费食物时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想起他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痕。
“唯一的恋人是生存。”
这句话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是多么的沉重。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太过幼稚。男女朋友？喜欢？这些在她心里转了一百遍的词，在令安的世界里，根本排不上号。
她抬起头，看着令安。那双碧绿的眼眸依旧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但这一次，她在水底看见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
那不是脆弱，只是一种……真实。
“令安同学。”她轻声开口。
令安看向她。
埃莉诺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她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不是她惯常的温柔微笑，而是一个更真实、更柔软的弧度。
“我知道了。”她说。
没有追问，没有同情，没有“我理解你”之类的废话。
只是三个字。我知道了。
令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窗外，春风吹过，街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一片嫩绿的叶子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