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令安从工坊出来时，雨刚停不久。
学院的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偶尔飘过的云朵。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他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北门走，准备回木屋整理一下物资。路过中央花园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所以，精灵魔法的共鸣不仅仅依赖于元素亲和力，更在于你与自然之灵的‘对话意愿’。”
令安停下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埃莉诺·温斯特站在花园的紫藤花架下，身边围着五六个一年级新生。她穿着简洁的学院制服，白.粉色短发别着那枚浅蓝色蝴蝶发卡，手里托着一团柔和的风元素光球。光球在她掌心缓缓旋转，分出几缕淡青色的气流，像调皮的小触手般轻轻触碰新生们伸出的手指。
“看，风精灵其实很害羞，你需要用耐心和轻柔的意念去邀请它们……”她轻声讲解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专注而明亮。
新生们发出惊叹声，有人成功召唤出一缕微弱的气流，兴奋得脸都红了。
“温斯特学姐好厉害！”一个扎着双马尾的新生崇拜地说，“我练习了一个月，也只能召唤出一点点气流……”
“多练习，多感受。”埃莉诺柔声鼓励，“每个人的节奏不一样，不用着急。精灵魔法最重要的是心与心的沟通，而不是追求力量的大小。”
她忽然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扫过花园。
令安迅速低头，转身准备离开。
“令安同学？”
还是被看见了。
令安只好停下，转过身。埃莉诺已经对新生们说了声“稍等”，快步走了过来。她脸颊微红，大概是刚才演示魔法消耗了些体力，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好巧。”她在他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你刚从工坊回来？”
“嗯。”令安点头，“你在指导新生？”
“学院安排的任务，每周两次基础魔法辅导。”埃莉诺轻声说，“其实……挺有意思的，看到他们进步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和他们相处，不用想太多复杂的事情。”
令安看着她。少女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温柔，不再是以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完美笑容，而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温和。
“你做得很好。”他说。
埃莉诺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更红了：“谢、谢谢……”
短暂的沉默。雨后的风吹过，紫藤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埃莉诺的头发上，和那枚蝴蝶发卡相映成趣。
令安的目光在那枚发卡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个……”埃莉诺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下周三是‘星夜祭’，学院天文塔会开放观星，还有免费的甜点和热饮……”
她抬起眼睛，湛蓝的眼眸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要不要……一起去？”
星夜祭。令安回忆了一下，是学院春季的传统活动，据说源于古代星象学者的庆典。他对观星没兴趣，但免费的甜点和热饮……确实有点吸引力。
然而——
“我那天晚上要加班。”他说的是实话。艾米丽安排的传感器最终测试正好从周三下午开始，需要连续三十六小时监测，他得值夜班。
埃莉诺眼中的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她的睫毛颤了颤，努力维持着平静：“这样啊……那、那就算了。”
“你可以和莉莉安、拉拉纳去。”令安补充了一句。
“她们要去参加新老学会的联谊晚会。”埃莉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不过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行。反正……反正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最后那句“一个人也习惯了”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令安一下。
他想起山洞那夜，她蜷缩在篝火旁的样子。想起医疗室月光下，她勾住他小拇指时含泪却亮起的眼睛。想起春之祭那晚，她一个人坐在老橡树下，望着远处的篝火。
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
“……测试大概会持续到周四中午。”他听见自己说，“如果周四晚上你还有空，我可以请你吃晚饭——作为之前午餐的回礼。”
埃莉诺猛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星星。
“真、真的？”
“嗯。”令安别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飘落的紫藤花瓣，“不过只能去‘橡木桶’那种档次的。”
“没关系！”埃莉诺立刻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让周围飘落的花瓣都失了颜色，“周四晚上我有空！完全有空！”
她笑得太开心了，开心得让令安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那周四下午下课后，图书馆门口见。”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埃莉诺叫住他。
令安停下，回头。
埃莉诺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双手捧着递给他，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这个……给你。”
令安接过。纸包不大，用浅蓝色的棉布包着，外面系了一根细细的草绳。他打开，里面是几块手工饼干，烤成小熊形状，散发着黄油和蜂蜜的香气。
“我昨天试着做的，好像糖放多了……”埃莉诺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分给工坊里的其他人……艾米丽同学也许喜欢……”
令安看着手里还温热的饼干，沉默了两秒。纸包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谢谢。”他低声说，然后把饼干收进口袋。
然后他快步离开了花园，背影有些仓促。
埃莉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手指轻轻按住胸口，心脏跳得好快，脸颊也烫得厉害。
“学姐？”新生们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好奇地问，“刚才那个人是……令安·佩鲁利亚？”
“嗯。”埃莉诺回过神，重新挂上温柔的笑容——但那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多了几分真实的甜蜜，“我们继续练习吧。”
“可是学姐……大家都说他很坏……”双马尾女生小声说。
埃莉诺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有时候，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也不一定是全部。”她轻声说，掌心重新凝聚起风元素光球，“就像精灵魔法——你不真正去感受，就永远不知道风在说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有时候，那才是最真实的一面。”
新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远处，令安已经走出了学院北门。他走在森林小径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还带着余温的饼干。
犹豫了一下，他拿出一个，放进嘴里。
小熊形状的饼干，一口咬下去，酥脆香甜。确实很甜，甜得发腻，糖肯定放多了。
但他还是默默吃完了。
然后他又拿了一个。
“看来我还是不太喜欢吃甜的。”他对自己说。
但口袋里的饼干，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