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五点,第七工坊的灯光已经亮了一整夜。
工作台上,S-27的残骸被彻底拆解——外壳、晶石载体、符文基板、导魔回路、连接针脚……每一个部件都像被解剖的标本,整齐地排列在绒布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金属灼烧后的余温。
艾米丽·维尔卡特俯身在炼金显微镜前,紫眼睛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深得像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五个小时,但此刻完全感觉不到疲惫——恐惧和愤怒像两把火,在她血管里燃烧。
“这个……”她的声音沙哑,手指颤抖地指向显微镜下的影像,“你们来看。”
令安走过去,俯身看向目镜。
视野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石载体板上,除了艾米丽设计的标准符文阵列,还有一组极其细微的额外蚀刻。那些线条比头发丝还细,扭曲蜿蜒,像某种古老的咒文,潜伏在正常符文的阴影里。
“这是额外的传导回路。”艾米丽指着屏幕上的投影,“连接着核心晶石和……这个。”
她调出另一个影像——那个黑色的、针尖大小的恶魔符文。在显微镜下,它像一只蜷缩的蜘蛛,线条狰狞扭曲,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这个回路会在特定魔力波动阈值下激活。”艾米丽的声音发颤,“一旦激活,它会强行抽取晶石周围的魔力,导致载体过载烧毁——就像我们昨天看到的那样。”
她抬起头,紫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解:
“但……这个设计太蠢了!如果只是为了损坏传感器,完全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比如在导魔回路里掺杂质,或者故意留个虚焊点,根本不用这么复杂!”
令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而且……”艾米丽指着那个恶魔符文,手指在发抖,“为什么要用这个?这是禁忌技术!古代恶魔术式的变体,一旦被发现,整个项目都会被封存调查!制造者自己也会被学院通缉!”
令安知道答案。
这个“缺陷”根本不是用来损坏传感器的——它是个测试。是幕后黑手在验证篡改程序是否有效。S-27在压力测试中暴露,是因为它被植入了“测试用”的恶意代码,目的是检验抽取魔力的功能是否正常运作。
而其他四十九个传感器里,很可能潜伏着更隐蔽、更危险的完整代码。那些代码不会在测试中触发,只会在实际使用、联网激活后,才开始执行真正的任务——抽取佩戴者的魔力。
但他不能直接说出来。他只能引导艾米丽自己发现真相。
“这个符文……”令安指着那个黑色印记,“能看出是谁蚀刻的吗?”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调整显微镜倍数,仔细观察符文的边缘和深度。
“手法很专业。”她喃喃道,“用的是纳米级蚀刻刀,精度控制在0.01毫米以内……和我的工艺水平相当。而且……”
她指着载体板边缘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那是一组数字和符号,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看这里。这是维尔卡特家的工坊认证码——‘VK-437-02-15’。”她的声音更低了,“意思是:维尔卡特工坊,新历437年,二月批次,第十五块载体板。这是正品部件,不是后期替换的。”
令安皱眉:“所以问题出在制造阶段?”
“只有这个可能。”艾米丽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但制造全程都在维尔卡特家的封闭工坊里进行!原料检测、载体板切割、符文蚀刻、质量检验……每一步都由信得过的老技师负责。我从小就认识他们,有些还是看着我长大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惊恐:
“除非……家族工坊里,有内鬼。”
令安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回忆原著细节。
凯尔文·罗斯特确实利用了维尔卡特家工坊的某个技师。那技师叫老托马斯,在工坊工作了四十年,儿子欠下巨额赌债,被恶魔崇拜者抓住把柄。他用一次“额外的质检”为借口,在载体板上偷偷蚀刻了那些符文。
事件曝光后,老托马斯在被抓前自杀了,线索就此中断。
“这个传感器。”令安指着S-27的残骸,“从制造到送到你手上,经过哪些人的手?”
艾米丽努力回忆,掰着手指算:
“部件制造是家族工坊完成的——老托马斯负责载体板蚀刻,老约翰负责晶石筛选,玛丽婶婶负责质检……然后所有部件装箱封存,通过魔法快递送到学院工程部。”
她顿了顿:
“工程部收到后,会做初步质检——主要检查封装是否完好、数量是否准确、外观有无破损。质检通过后,才会送到我这里组装调试。”
她的眼睛猛然睁大:
“工程部!凯尔文助教是工程部质检环节的负责人之一!他有权限接触所有送来的部件!”
令安心中一定。艾米丽自己想到了这个方向,比他引导更自然。
“但凯尔文助教为什么要这么做?”艾米丽又困惑起来,“他是学院工程部最年轻的助教,前途无量!去年还获得过‘杰出青年研究员’提名!他没理由破坏这么重要的项目啊……”
“也许不是破坏。”令安缓缓说,“也许……是植入某种‘后门’。”
“后门?”
“让传感器在特定条件下,执行设计之外的功能。”令安尽量用艾米丽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比如……记录数据、远程操控、或者……”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狰狞的恶魔符文:
“抽取魔力。”
艾米丽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惨白如纸。
“你是说……其他传感器里可能也有类似的东西?只是更隐蔽?”
“有可能。”
“那怎么办?”艾米丽猛地站起来,在工坊里来回踱步,马尾辫甩来甩去,“第一批五十个明天就要交付给巡逻队了!如果真有问题,那些学生——”
“测试。”令安打断她,“用你能想到的所有方法,测试其他传感器。尤其是……检查有没有隐藏的恶魔符文。”
艾米丽停住脚步,咬住下唇:
“好!但时间不够……彻底拆解一个传感器至少要三小时,五十个就是一百五十小时!而且拆解后还要重新组装、校准……”
她看向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声音绝望:
“来不及了。”
工坊里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
令安看着工作台上那些看似无害的传感器,脑子飞速转动。原著里,事件是在传感器交付使用一周后才爆发的。也就是说,即使明天交付,也还有七天的缓冲期。
七天。
他需要在这七天里,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凯尔文就是篡改者。
并且,在事件爆发时,确保艾米丽不会成为唯一的替罪羊。
但首先——
“不一定非拆不可。”他说,“恶魔符文激活时,会有特定的魔力残留。有没有办法检测这种残留?”
艾米丽眼睛一亮:“有!维尔卡特家有专门的‘驱魔检测仪’,能扫描恶魔术式痕迹!那仪器是我爷爷发明的,灵敏度极高,即使符文处于休眠状态,也能检测到极微弱的魔力残留!”
她激动起来,但很快又泄了气:
“但那仪器在帝都的家族工坊里!申请调用来至少要两天!还要走审批流程、安排专人护送……来不及了!”
令安皱眉。两天,确实来不及。
就在这时,工坊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轻而礼貌。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凌晨五点半,谁会来?
令安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埃莉诺·温斯特。
她穿着便服——一件浅灰色的罩衫配淡蓝色长裙,**色短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餐盒,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湛蓝的眼睛在晨曦中格外明亮。
看见令安,她先是笑了,然后注意到工坊里凝重的气氛,以及艾米丽苍白的脸色和满桌的传感器残骸,笑容收敛。
“我……”她的声音有些犹豫,“我记得你说今晚要加班,想着你可能没吃早饭,就做了点夜宵送过来……”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
“是不是……不方便?”
令安看着她。凌晨五点半,一个十四岁的少女,提着自己做的夜宵,走夜路来工坊送饭。
他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