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坍塌的烟尘在春日的阳光中缓缓沉降，像一场荒诞梦境的尾声。
令安扶着仍在昏迷的巡逻队学生，站在那片化作瓦砾的古代遗迹前，大口喘着气。灰尘混着汗水糊在脸上，手臂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是盯着那片塌陷的地下室入口，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黑色漩涡崩溃时的尖啸，墙壁龟裂的瞬间，还有凯尔文被卷入废墟前那个扭曲的表情。
“他……死了吗？”布洛克喘着粗气，训练长剑杵在地上，剑身上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焦痕。他弯着腰，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滑落，滴在干裂的地面上。
没人回答。
有控制腕带和黑色水晶球的布包，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半截断墙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紫眼睛里满是未褪的惊恐，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埃莉诺维持着风之屏障的残余力量，淡青色的光点还在她周身缓缓流转，保护着众人免受坠落碎石的伤害。她的呼吸很轻很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魔力透支的疲惫让她的脸色比艾米丽还难看。但她没有倒下——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湛蓝的眼睛盯着那片废墟，里面是劫后余生的震颤。
“我们……现在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在这片寂静的废墟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令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扶着的学生——三个少年都穿着巡逻队的灰蓝色制服，年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他蹲下身，检查了他们的脉搏和呼吸。
还好，都还活着。
“先带回学院。”令安站起身，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医疗室，然后……报告。”
“报告？”布洛克皱眉，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怎么说？说工程部的助教是恶魔崇拜者，想用学生做祭品召唤深渊？谁会信？”
“证据在这里。”是艾米丽声音，抱紧怀里的布包，“控制记录、恶魔符文图纸、还有这三个学生……学院不可能无视。”
令安疑惑艾米丽为什么在这里，艾米丽回答“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还委托了回复体力药剂。怕你们遇到危险。”
令安看向埃莉诺：“你的精灵魔法，能证明他们被抽取了魔力吗？”
埃莉诺点点头，蹲下身。她伸出右手，指尖泛起淡青色的微光，轻轻按在一个学生的额头上。光点像细小的萤火虫，缓缓渗入学生的皮肤，片刻后，她睁开眼睛，脸色更凝重了几分。
“魔力严重亏空，至少被抽走了六成……”她的声音发颤，“而且残留着明显的‘恶念’污染，和传感器里检测到的一模一样。这种污染……不是正常魔法能造成的。”
“那就够了。”令安说，“我们回去。”
返回学院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布洛克背起两个学生——对他来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但他的步伐却格外沉重。令安背起第三个，手臂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又开始渗血，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艾米丽和埃莉诺互相搀扶着走在后面。艾米丽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埃莉诺的脸色越来越白，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始终没有松开搀扶艾米丽的手。
伊恩和莉亚先去找附近的老师汇报情况。
四个人，三个昏迷者，在春日午后的小径上沉默前行。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和这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令安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下午三点左右。这个时候，春之祭的庆典应该正热闹吧？广场上肯定挤满了人，市集摊位前围满了买零食和工艺品的学生，街头艺人的表演引来阵阵喝彩……
而他身后，是一片刚刚坍塌的废墟，和一个被埋在地下的人。
荒谬。
太荒谬了。
“令安。”埃莉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你的手臂……在流血。”
令安低头，看见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浸湿了布料，顺着手腕往下滴。应该是刚才在地下室躲避触手时被碎石划伤的。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小伤。”他说，继续往前走。
埃莉诺却快步追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让我看看。”她的语气难得强硬，不容拒绝。
令安停下脚步。埃莉诺已经放下搀扶艾米丽的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瓶药膏——她似乎总是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我帮你处理一下，感染就麻烦了。”她说着，已经卷起令安的袖子。
那道伤口约十厘米长，边缘沾着灰尘和碎石屑。埃莉诺先用清水冲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凉水碰到伤口的瞬间，令安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立刻放轻了动作，一边冲一边轻轻吹气，像在安抚受伤的小动物。
“疼吗？”她抬头看他，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不疼。”令安说。
“骗人。”埃莉诺嘟囔了一声，继续处理伤口。
她先用干净的布条擦干周围的水渍，然后打开那个小药瓶，倒出淡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清新的草药味。
“这是我自己调的愈合药膏，加了银叶草和光精灵粉尘。”她低声说，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效果很好，我试过很多次了。”
令安静静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色的短发上，那枚浅蓝色蝴蝶发卡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嘴唇紧抿，神情严肃得像个正在做精密实验的炼金师。
最后，她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打好结。
“好了。”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令安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埃莉诺愣住了。她的脸颊迅速泛起红晕，匆忙移开视线，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走、走吧……别耽误时间……”她小声说，退后两步，差点绊到自己的裙摆。
令安收回手臂，感受着药膏带来的清凉感。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被关心的感觉……很奇怪。
“谢谢。”他说。
埃莉诺的耳尖更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快步走回艾米丽身边。
布洛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五人继续前行。
走了大概半小时，远处终于出现了学院的轮廓。高大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塔楼的尖顶直指蓝天。墙外是一片片农田和果园，农夫们在田间劳作，完全不知道不远处发生过什么。
令安看着那座他住了快一年的学院，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里有他的木屋，他的工坊，他的……朋友。
但那里也有风纪委员会，有纪律审查，有可能让他被开除的通缉令。
他不知道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医疗室的值班医师看到他们带回三个昏迷的学生时，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中年女医师快步走过来，一边检查学生的状况，一边厉声问，“他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被抽取了魔力。”埃莉诺上前一步，出示了学生会的权限徽章，“请立刻安排检查和治疗。这是紧急情况。”
医师看着那枚徽章，又看看学生们苍白的脸色，没有再追问。她立刻叫来两个助手，将三个学生抬进隔离病房。
几分钟后，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
“魔力严重亏空，伴有精神污染症状……”女医师的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需要静养至少一周，配合净化魔法治疗。你们说这是……恶魔术式造成的？”
“是的。”艾米丽上前一步，拿出布包里的证据——那个断裂的控制腕带、黑色水晶球，还有从废墟中带出的部分图纸，“这是控制装置和魔法阵核心。我们需要立即向学院高层报告。”
女医师看着那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件，眼神变得复杂。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立刻通知院长办公室和纪律委员会。你们几个……也需要接受检查。”
“我们没事。”令安说，“请先处理这三个学生。”
女医师点点头，拿起通讯水晶，快步走向办公室。
等待的时间里，五人在医疗室外间的长椅上坐下。
艾米丽抱着那个布包，将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肩膀开始轻微颤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来越明显。
“艾米丽？”布洛克担心地碰了碰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艾米丽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布洛克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看看令安，又看看埃莉诺，眼神里满是“怎么办”的求救信号。
埃莉诺轻轻走过去，坐在艾米丽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艾米丽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是我的错……”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不是我制造了那些传感器……如果不是我轻易相信了工程部的质检……这些学生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令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却坚定。
艾米丽抬头看他，泪眼模糊。
“你制造的是防御工具。”令安说，“是凯尔文篡改了它们。错的是篡改者，不是创造者。”
“可是我的创造成了伤害人的武器……”艾米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些学生……他们信任学院，信任巡逻队的装备……我却给了他们被抽取魔力的陷阱……”
埃莉诺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艾米丽同学，你也是受害者。凯尔文利用了你和你的家族工坊，你和其他学生一样，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而且你及时发现了问题。”布洛克笨拙地安慰，“还帮忙阻止了更大的灾难。如果没有你那些监控装置，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艾米丽摇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怀里的布包上：“可是……可是那些传感器原型……那些我花了几个月心血设计、调试、优化的东西……它们本该保护人，却差点害死人……”
她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紫眼睛里的泪光逐渐被某种决然取代。
“我要销毁它们。”
“销毁？”布洛克一愣，“全部？”
“全部。”艾米丽点头，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所有传感器原型、设计图纸、制造记录……一切。这个项目……我不做了。”
医疗室里安静了几秒。
埃莉诺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布洛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令安也看着她。
少女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惶恐和无助，而是一种痛苦的清醒。那种清醒里，有自责，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创造不能成为伤害的理由。”艾米丽轻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如果我的发明可能被这样利用……那我宁愿不做。”
令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艾米丽。”
艾米丽看向他。
“刀可以切菜，也可以伤人。”令安平静地说，“错的是用刀的人，不是造刀的铁匠。”
艾米丽愣住了。
“传感器本身没有错，它是中性的工具。”令安继续说，“你设计了优秀的防御装置，只是有人给它安装了恶意程序。如果你因为别人的恶而放弃自己的才能，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埃莉诺轻声接上：“令安同学说得对。你的创造本身是美好的，只是被污染了。与其销毁，不如……想办法净化它，让它再也不会被这样利用。”
艾米丽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没有绝对的确保。”令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春之祭的热闹景象。远处广场上，“春之柱”高高矗立，彩带在风中飘扬，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他回过头，看着艾米丽：“但你可以选择：因为害怕伤害而停止创造，或者，在创造时更加谨慎，并承担起监督它不被滥用的责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金色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暖光。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
“选择权在你。”
艾米丽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涌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闪。
她用力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