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祈福仪式正式开始。
广场中央，巨大的“春之柱”被灯火环绕，柱身缠绕的鲜花和彩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老院长穿着传统的白色长袍，手持点燃的圣火，站在柱前高声吟唱古老的祈福祷言。
学生们围成巨大的圆圈，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点燃的蜡烛。烛光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随着吟唱的节奏轻轻摇曳。那声音悠扬而神圣，仿佛能直达天际，祈求丰收、健康、平安。
令安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没有加入圈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烛光的海洋，看着火焰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看着那些虔诚祈愿的年轻面孔。
他在人群中寻找。
很快，他看见了埃莉诺。
她站在内圈，穿着浅绿色的传统长裙，裙摆上绣着淡粉色的花边。**色的短发上别着那枚浅蓝色蝴蝶发卡，在烛光中闪闪发光。她双手捧着蜡烛，闭着眼睛，嘴唇轻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令安看了她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埃莉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烛光，穿过夜色，准确地落在令安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悄悄退出内圈，把蜡烛交给旁边的莉莉安，然后朝令安快步走来。
“你真的来了。”她在令安面前站定，脸颊被烛光和奔跑的微喘映得红扑扑的，“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路过。”令安说。
埃莉诺也不拆穿，只是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明亮得像一盏灯。
“祈福仪式快结束了，接下来是篝火晚会。”她指了指广场另一侧，“那边已经生火了，要一起去吗？”
令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广场边缘的空地上，一堆巨大的篝火已经被点燃，火焰升腾，照亮了周围准备跳舞的人们。
他点了点头：“好。”
他们并肩走向篝火。越靠近，温度越高，火焰的噼啪声也越清晰。已经有学生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起了舞，欢笑声、歌声、木柴燃烧的声响，交织成热闹的乐章。
埃莉诺和令安没有加入舞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火焰的光芒在他们脸上跳跃，温暖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你看，布洛克和艾米丽。”埃莉诺忽然拉了拉令安的袖子，指向篝火的另一边。
令安顺着看去，看见布洛克和艾米丽正站在人群边缘。布洛克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严肃地盯着火焰，像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艾米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烤棉花糖，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艾米丽居然会来。”令安有些意外。
“是布洛克邀请的。”埃莉诺笑着说，“听莉莉安说，布洛克下午去找艾米丽，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但艾米丽居然答应了。”
令安看着那边。忽然，布洛克转过头，对艾米丽说了什么。艾米丽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烤棉花糖递给他。布洛克接过，咬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艾米丽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也挺好的。”埃莉诺轻声说，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令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篝火烧得越来越旺，跳舞的人群也越来越热闹。又一轮舞蹈结束，几个学生跑到篝火边坐下，拿出带来的零食分给大家。空气中飘荡着烤棉花糖的甜香、蜂蜜酒的微醺和欢快的笑声。
“令安。”埃莉诺忽然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去工坊看艾米丽了吗？”
“去了。”
“她怎么样？”
“在封存传感器，但……应该会重新振作。”令安顿了顿，“她说要帮忙调配药剂，治疗那三个学生。”
埃莉诺的眼睛亮了：“真的吗？太好了！有她帮忙，恢复速度能快很多！”
她转过身，看着篝火，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其实我今天下午也去看那三个学生了。他们的状况稳定多了，其中一个已经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说话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昏迷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抽取他的魔力，很冷，很可怕。”埃莉诺的声音轻下来，“但他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有人救了他。他说那感觉很温暖，像有一双手，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令安：“是你救的他们。”
“不是我一个人。”令安说，“是你，是艾米丽，是布洛克，是伊恩。”
“但最先发现问题的，是你。”埃莉诺坚持，“是你选择去调查，是你选择不放弃。”
她往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昨晚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
“不告诉你。”她狡黠地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不过……”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着递给令安。
“这个给你。”
令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巴掌大小，造型简洁，中央刻着一个守护之盾的图案，边缘有细密的精灵符文。那些符文他见过，是精灵语的“守护”和“勇气”。
“我自己做的。”埃莉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用银和一点光精灵的祝福。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希望它能保护你。在你冒险的时候，在你需要勇气的时候……记得，有人在为你祈祷。”
她抬起头，看着令安，火光中那双湛蓝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可以互相守护。”
令安握着那枚徽章，感受着金属的微凉，和残留的体温的温暖。他低头看着那些细密的符文，忽然想起自己在地球上的日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熬夜，从来没有人送过他这样的东西。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低。
埃莉诺笑了，那笑容比篝火还要温暖。
“那，你有什么想送我的吗？”她忽然问，眼睛里带着狡黠的期待，“朋友之间，应该有来有回吧？”
令安愣了一下。
他当然有。口袋里那只木雕蝴蝶，一直揣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伸手进口袋，却忽然犹豫了。
送出去，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承认她是朋友？意味着他愿意接受她的好意？意味着他……开始在乎？
埃莉诺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期待，却没有催促。
令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布包，递给她。
“给你的。”
埃莉诺接过，小心地打开。那只浅蓝色的木雕蝴蝶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翅膀薄如蝉翼，颜色是天空的浅蓝，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愣住了。
眼睛慢慢睁大，睫毛轻轻颤动，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令安，声音有些发颤，“这是给我的？”
“嗯。”令安别开视线，假装在看篝火，“回礼。”
埃莉诺低头，再次看向那只蝴蝶。她的指尖轻轻抚摸过翅膀上的纹路，从翅尖到翅根，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好漂亮……”她的声音哽咽，但嘴角却扬起灿烂的笑容，“谢谢你，令安。我会好好珍惜的，一辈子都珍惜。”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雕蝴蝶别在发卡旁边——一真一假两只蝴蝶，在她发间轻轻颤动，一只金属的闪光，一只木质的温润，相映成趣。
“好看吗？”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容明亮得像星星。
令安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她的发间。那两只蝴蝶轻轻摇曳，像真的在飞舞。
“……好看。”他低声说。
埃莉诺笑得更开心了。她拉起令安的手，那只手微微有些僵硬，但没有挣脱。
“来，我们靠近一点，烟花快开始了！”
她拉着令安，挤过人群，来到离篝火更近的地方。周围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倒数：
“十——九——八——七——”
埃莉诺也跟着一起数，声音清亮，眼睛亮晶晶的：“六——五——四——”
令安看着她兴奋的侧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火焰，看着她发间轻颤的两只蝴蝶。
“三——二——一！”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像雨一样洒落。紧接着，更多烟花升空，红的、蓝的、紫的、绿的，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照亮了整个夜空。
“哇——”埃莉诺仰着头，惊叹出声。
学生们欢呼起来，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手拉手转圈，有人举起手中的烟花棒挥舞。篝火烧得更旺了，火星飞向天空，和烟花融为一体。
令安也抬起头，看着那片璀璨。
烟花真美。但更美的，是身边这个人看烟花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扬，整个人像在发光。
忽然，埃莉诺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灭，她的眼神却始终清澈明亮。
“令安，你知道吗，”她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轻声说，“春之祭的传说……如果在烟花下许愿，愿望就会实现哦。”
令安转头看她：“你许愿了？”
“嗯。”埃莉诺点头，笑容温柔，“许了好几个。”
“都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她狡黠地眨眼，“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其中一个。”
“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我希望——以后的每一个春天，都能和你一起看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朵接一朵，绚烂而短暂。但她说这话时的眼神，却像是许了一个永恒的愿望。
令安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身侧，轻轻握住了那枚银色的徽章。
金属的微凉早已被掌心温暖。
就像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也正被这春夜的篝火，一点点融化。
烟花散尽，篝火渐熄。
学生们带着欢笑和疲惫陆续离开，广场上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的人，和那堆渐渐暗下去的余烬。
令安和埃莉诺并肩走在通往宿舍区的路上。月光很好，洒在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今天……很开心。”埃莉诺轻声说，双手抱着那个装着木雕蝴蝶的小包，紧紧贴在胸口，“谢谢你陪我来。”
“嗯。”令安点头。
走到岔路口，埃莉诺停下脚步，转过身。
“令安。”
“嗯？”
她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两汪清泉：“明天见。”
“明天见。”
埃莉诺挥挥手，转身跑向女生宿舍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笑着挥手。
令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森林。
小木屋里，火塘已经冷了。他重新生火，坐在床边，拿出那枚银色的徽章，在火光下细细端详。
徽章上的精灵符文闪着微光，仿佛真的承载着某种祝福。
他将徽章重新别在内衬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看向窗外。月光透过云母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银光。
“以后的每一个春天……”
他轻声重复着那句话，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春风轻柔，夜色安详。
第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