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典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圣罗斯那学院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教学楼空了,宿舍楼半闭,食堂只保留了一个窗口供应留校学生。往年这个时候,令安会庆幸不用面对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但现在,他面对着更现实的问题。
钱袋空了。
他坐在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把口袋里所有的铜币倒在桌上,一枚一枚数了三遍。
十七枚。
窗外的阳光透过云母片镶成的小窗照进来,在那些铜币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十七枚铜币静静地躺在粗糙的桌面上,像十七个沉默的嘲讽者。
令安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黑麦粉还剩小半袋,腌肉还有三指宽的一条,盐罐见底。他昨天刚检查过那些存粮——黑麦粉大概还能熬五顿稀粥,腌肉切成薄片的话能撑一周,盐......盐是最麻烦的,没盐的日子他试过,浑身无力,连锤子都握不稳。
按照每天两顿稀粥的标准,最多撑两周。虽然还有些许存款,但那个是紧急时刻才能使用的。
而假期——两个月。就算把存款也用出来,好像也撑不过去。
“......”
令安把铜币拢回掌心,感受着那些小小的金属圆片带来的微凉触感。十七枚。够买什么?够买两斤黑麦粉,或者一斤粗盐,或者一块巴掌大的腌肉,或者......什么也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夏日的阳光透过森林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传来鸟鸣,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这个季节,森林里应该有野菜、野果,运气好还能抓到兔子。
但他需要工作。
打猎耗时耗力,而且会分散精力。他需要的是稳定的收入,能让他坐在木屋里看书学习的那种。留校察看期还有大半年,他必须保证成绩合格,必须保证不惹麻烦,必须保证——
活下去。
“去学院看看。”他对自己说。
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制服,令安推开门,走进夏日的阳光里。
通往学院的小径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不会迷路。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在草丛里星星点点。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令安没心情看这些。
他在脑子里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图书馆整理员,时薪5铜币,一天工作五小时就是25铜币,一个月三百铜币,勉强够活。低年级辅导教师,时薪10铜币,但要求课程优秀——他的古代魔法史勉强及格,其他理论课也平平,根本不够格。炼金工坊助理,时薪13铜币,要求魔力值20以上——他是魔力5的绝缘体。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对自己说。
事务大厅在学院东区,是一座两层高的石砌建筑。令安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时,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大厅里比外面凉快得多,墙壁上镶嵌着降温的魔法阵,泛着淡淡的蓝光。
公告栏前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学生,都是和他一样留校的。令安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告示。
【招募:图书馆整理员,时薪5铜币,要求细心耐心。】
——已招满,红笔划掉。
【招募:低年级辅导教师,时薪10铜币,要求至少一门课程优秀。】
——魔力理论:优秀;精灵语入门:优秀。令安默默移开视线。
【招募:炼金工坊助理,时薪13铜币,要求魔力值20以上。】
——魔力值要求旁边打了个星号:需现场测试。
令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看。
【招募:食堂帮工,时薪3.5铜币,包一顿饭。】
——已招满。
【招募:宿舍区清洁员,时薪2铜币,要求有宿舍通行证。】
——有宿舍通行证?他有宿舍吗?有。森林边缘那个摇摇欲坠的小木屋算吗?显然不算。
令安一条条看下去,表情越来越麻木。
时薪高的要求魔力,要求课程优秀,要求“品行端正无不良记录”。时薪低的......只招“有宿舍的学生”。
他有宿舍吗?
没有。
他有课程优秀吗?
没有。
他有魔力吗?
没有。
他有品行端正无不良记录吗?
留校察看算不算不良记录?
算。
“让一让。”
一个矮个子男生挤过来,盯着公告栏看了几秒,撕下一张纸,兴高采烈地走了。
令安瞥了一眼那张告示的残留部分:
【西部边境·霜谷领招募边境守卫,包吃包住,两个月薪酬60银币。要求: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有意者明早八点北门集合。】
无犯罪记录。
令安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三秒,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留校察看算犯罪记录吗?
严格来说,不算。那是学院内部处分,不是帝国法律意义上的“犯罪记录”。
他转过身,走回公告栏前,把那张告示完整地看了一遍。
霜谷领。西部边境。招募边境守卫。包吃包住。两个月。六十银币。
六十银币等于六千铜币。他现在在艾米丽工坊打工的时薪是20铜币,按照每天工作五小时算,需要工作六十天才能赚到。但现在是假期,工坊停工,艾米丽也马上要被家族接回去了。他之前听艾米丽提过,维尔卡特家每年夏天都会举办家族聚会,所有直系和旁系都要参加,她虽然想留在工坊,但还是不敌叔叔强硬的态度。好说歹说才打算让她缓几天出发。
这是唯一的选项。
“边境守卫......应该就是站岗放哨吧。”令安自言自语,伸出手,把那张告示撕了下来。
告示背面有更详细的信息:集合地点北门,集合时间明早八点,带队人姓罗,人称“罗队长”。
令安把告示折好,收进口袋。
走出事务大厅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中央广场上那座高高的钟塔。
两个月。六十银币。包吃包住。
只要躲着魔物走,应该没事。反正他跑得快。
他这样安慰自己。
回木屋的路上,令安绕道去了一趟镇上。
他没有直接去杂货铺,而是先拐进了一家成衣店。
“小伙子,买衣服?”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笑容很热情,“咱们这儿什么都有,便宜的好货贵的精品,你看看喜欢哪件?”
令安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外套上。料子厚实,做工虽然粗糙,但看起来结实耐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币,犹豫了一下。
“这件多少钱?”
“三十五铜币。”店主笑眯眯地说,“这可是好料子,防风保暖,适合赶路穿。”
三十五铜币。相当于他两天的伙食费。
令安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买了。”
付完钱,他抱着那件外套走出店门。衣服比他想象的重,料子确实厚实,针脚虽然粗糙,但应该能穿很久。
他又拐进旁边的杂货铺。
老乔治正在柜台后打盹,听见门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清是令安,他咧嘴笑了:“哟,小子,又来买东西?”
“嗯。”令安走到柜台前,“有那种......应急用的药水吗?治疗伤口的。”
老乔治眨眨眼:“你要出远门?”
“可能。”
老乔治没多问,转身从货架上拿下几个小瓶子,摆在柜台上。
“这个,止血的。这个,退烧的。这个,解毒的。”他指着那些瓶子,一个一个介绍,“都是最基础的,效果一般,但胜在便宜。一瓶十个铜币。”
令安看着那三瓶药水,又摸了摸口袋——买完衣服还剩四十二铜币。
“止血的和解毒的,各一瓶。”
“好嘞。”老乔治把两瓶药水包好,递给他,“二十铜币。”
令安付了钱,把药水小心地收进背包里。
“小子。”老乔治突然开口。
令安抬头看他。
老乔治眯着眼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边境那地方,不太平。这些药水,希望你别用上。”
令安点点头,没说话。
离开杂货铺,他又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熟悉的木门。
第七工坊。
他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机油、金属、还有一点焦糊的味道。工坊里很安静,工作台上空荡荡的,那些平时堆得满满的元件和工具都不见了。
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艾米丽·维尔卡特抬起头,看见令安,紫眼睛亮了一下。
“令安?你怎么来了?”
“路过。”令安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你不是被接回去了吗?”
“明天才走。”艾米丽撇撇嘴,“我叔叔非让我参加那个什么家族聚会,烦死了。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我,问东问西,夸我聪明,然后让我给他们的孙子孙女介绍对象......”
令安听着她抱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呢?”艾米丽问,“假期打算干什么?”
“去边境。”
艾米丽愣了一下:“边境?哪个边境?”
“霜谷领。当守卫。”
“守卫?!”艾米丽瞪大眼睛,“你疯啦?那种地方又荒凉又危险,而且——”
“缺钱。”令安打断她。
艾米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等着。”
她站起来,走到工坊深处,翻箱倒柜了一阵,然后抱着一堆东西走回来。
“这些给你。”
令安低头看去——几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几个小瓶子,一卷绳索,还有一盏看起来很奇怪的灯。
“这是什么东西?”
“我发明的。”艾米丽指着那些东西,一个一个解释,“这个是便携式照明灯,用魔力晶石驱动,能用十个小时。不过你是绝缘体,用不了——等等,我忘了。那这个给你没用。”
她把灯拿走,又拿起那几个金属圆盘。
“这个是感应器,能探测周围的魔力波动。虽然你用不了,但它靠近魔力源的时候会发热,你摸一下就知道有没有危险。”
令安接过感应器,感受着它的重量——不重,可以随身携带。
“这几个是烟雾弹。”艾米丽指着那几个小瓶子,“拉开拉环扔出去,会释放大量烟雾,能掩护逃跑。我在里面加了辣椒粉,敌人吸进去会很难受。”
令安看着那些小瓶子,沉默了。
“艾米丽......”
“别废话。”艾米丽把东西全部塞进他怀里,“拿着。反正我放假也用不上,你帮我测试一下效果,回来告诉我数据。”
令安看着她,那双紫眼睛里写满了“你不收我就生气”的表情。
“......谢谢。”
“不客气。”艾米丽拍拍手,坐回椅子上,“记得活着回来,我还等着你给我当助手呢。”
令安点点头,把那些东西小心地收进背包。
离开工坊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加快脚步,往森林方向走去。
回到木屋,他把今天买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
一件外套,两瓶药水,三个感应器,五个烟雾弹。
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存款,全部花光。
他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又看看角落里那把猎刀,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真的要去边境了。
那个传说中又冷又危险的地方。
那个包吃包住两个月能挣六十银币的地方。
那个......罗队长会带队的地方。
令安躺上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月光透过云母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明天,就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