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令安很早就醒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森林里弥漫着薄薄的晨雾。他简单煮了锅麦粥,就着最后一点腌肉吃完,然后把木屋检查了一遍:火塘彻底熄灭,门窗关好,那套备用工具藏进床底的暗格里。
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大半年的小木屋。
墙壁上还有他填补裂缝时留下的泥巴印,屋顶的防水油布是他自己铺的,那扇云母小窗是他用废品换来的。屋子不大,但每一寸都是他亲手搭建的。
“两个月。”他对自己说。
关上门,转身走进晨雾里。
北门,七点五十分。
令安到的时候,北门口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十七个少年,加上罗队长和几个随行的守卫,把北门的小广场挤得满满当当。令安粗略数了数——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七个。
年龄从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不等,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有的兴奋地交头接耳,有的紧张地搓着手,还有几个独自站在角落,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令安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默默观察着这些人。
昨天那个矮个子男生也在,正和一个瘦弱的男孩说话——那男孩比他还矮,背着一个比他本人还大的包袱,包袱鼓鼓囊囊,像是把家都搬来了。
“你也是去霜谷领的?”矮个子男生看见令安,自来熟地凑过来,“我叫小吉,你呢?”
“令安。”
“你多大了?我十四!你呢?”
“十四。”
“哇!同岁!”小吉兴奋地跳了跳,那个大包袱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差点把他带倒,“你也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我爹说,边境守卫管饭,让我去挣点钱回来给弟弟妹妹买粮食。你有兄弟姐妹吗?我有个弟弟两个妹妹,弟弟才六岁,最小那个妹妹刚会走路......”
令安听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尔应一两句。
八点整,负责带队的人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皮肤黝黑,满脸胡茬,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把长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脸型削瘦,眼神锐利,穿着同样制式的皮甲,但腰间挂着的是两把短刀。
壮汉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都安静!”
十七个少年立刻闭上嘴,齐刷刷看向他。
“我姓罗,是霜谷领的守卫队长,你们叫我罗队长就行。”壮汉的目光扫过众人,“规矩简单:路上别废话,跟紧我,天黑前赶到驿站。明天继续赶路,顺利的话,三天后到霜谷领。”
他顿了顿,指向身后那个瘦高的男人:“这是周副队,负责你们的训练和日常管理。路上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
周副队上前一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让好几个少年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令安和他对视了一眼,移开视线。
“包吃包住,两个月六十银币。”罗队长继续说,“活儿不重,就是站岗巡逻。但要记住,边境不比在这里,该跑的时候跑,该躲的时候躲,别逞英雄。听懂了吗?”
“听懂了!”十七个人稀稀拉拉地应着。
罗队长点点头,大手一挥:“出发!”
十七个人,十七双脚,踏上了通往西部的碎石路。
队伍拉成一条长龙,蜿蜒在山路上。
夏日的阳光越来越烈,晒得路面发烫。令安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小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那小子精力旺盛得吓人,背着那么大的包袱,还能边走边说个不停。
“......我爹说,边境那边有很多魔兽,但都是低阶的,不用怕。我娘哭了一晚上,说我还是个孩子。我跟她说,我都十四了,该替家里分担了......”
令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
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偶尔能看见几棵孤零零的树,在烈日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像一幅淡墨的画。
“令安,你家在哪?”小吉凑过来问。
“学院。”
“学院?”小吉瞪大眼睛,“你是圣罗斯那的学生?”
“嗯。”
“哇!”小吉更兴奋了,“你真厉害!我本来也想考学院的,但我爹说学费太贵,让我先去干活攒钱。你学什么的?魔法?剑术?”
“锻造。”
“锻造?”小吉眨眨眼,“那也很厉害!你会打铁?”
“会一点。”
“那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吗?”小吉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递过来,“我爹给我的,说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最近有点钝了,我不知道怎么磨......”
令安接过小刀看了一眼——普通的铁刀,刃口有几处卷刃,保养得不太好。
“等到了驿站,我帮你看看。”
“真的?谢谢你!”小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个小树林里休息。
罗队长从马背上卸下几袋干粮,分给每个人。干粮是硬得能崩牙的黑面包,但令安接过的时候,心里却踏实了一点——包吃,至少现在是真的。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慢慢啃着面包。小吉坐到他旁边,一边啃面包一边继续说话。另外几个人也各自找了地方休息,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
令安注意到,周副队没有休息。他站在树林边缘,目光一直扫视着四周的山林,像一只警惕的猎犬。
“那个周副队......”令安嚼着面包,低声问,“你认识吗?”
小吉摇摇头:“不认识。不过我听人说,他是边境的老兵,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魔兽。”
“老兵?”
“嗯嗯。”小吉点头,压低声音,“听说他以前是正规军的,后来受了伤,才来霜谷领当副队长。脾气不太好,但人挺负责的。”
令安没再说话。
休息了半小时,罗队长催促大家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山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坡,碎石遍地,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小吉背着那个大包袱,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摔倒。令安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小子感激得差点哭出来。
“谢、谢谢你......”
“小心点。”
太阳西斜时,队伍遇到了第一个麻烦。
前面分岔了。
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都消失在远处的山峦里。罗队长掏出地图看了看,皱起眉头。
“应该是往西......”他嘀咕着,又看了一遍地图,“不对,地图上标的岔路口还有两里地......”
周副队走过去,两人凑在一起研究地图。
“这条路不对。”周副队指着西边的路,“太陡了,而且方向偏北,应该走东边那条。”
“东边?”罗队长摇头,“东边绕远,得多走半天。”
“绕远也比走错路强。”
两人争执起来。
队伍停在路口,十七个少年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令安走过去,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儿。西边的路确实陡,但路面有车辙印,应该常有人走。东边的路平缓些,但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很久没人走了。
“罗队长。”他开口。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令安指着西边的路:“那边有车辙,应该是常走的路。东边的草太深了,不像是通往驿站的。”
周副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车辙印,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懂什么?”他站起身,语气有些不耐烦,“这地方常有商队经过,有车辙很正常。但这条路通往的是北境深处,不是驿站方向。”
“可是——”
“行了。”周副队打断他,“我在这儿待了五年,不比你这个毛头小子清楚?走东边。”
令安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对上周副队那双锐利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队伍走上东边的路。
走了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小吉有些害怕,紧紧跟在令安身边。
“令安,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不知道。”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路彻底消失了。
一堵断崖横在面前,足有十几丈高,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没有路,也爬不上去。
队伍停了下来。
周副队的脸色很难看。
罗队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往回走吧。”周副队最终说,声音闷闷的,“天快黑了,得赶在日落前回到岔路口。”
十七个少年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队伍掉头,往回走。
令安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前方周副队僵硬的背影,没有说话。
小吉凑过来,小声说:“令安,你刚才说的对了......”
“嗯。”
“你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令安看了他一眼,“走吧,天黑前赶不回去,更麻烦。”
小吉点点头,加快脚步跟上。
夕阳西沉时,队伍终于回到了岔路口。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峦后,暮色四合,周围迅速暗下来。罗队长和周副队商量了几句,决定就地扎营——回驿站来不及了,天黑了赶路太危险。
“今晚在这儿过夜!”罗队长喊道,“生火!搭帐篷!轮流守夜!”
十七个少年手忙脚乱地开始扎营。
令安放下背包,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走了一天,又来回多走了两个时辰,他的体力条已经快见底了。
小吉蹲在旁边,努力想搭起帐篷,却怎么也支不起来。那根帐篷杆总是倒,气得他直跺脚。
令安走过去,三两下帮他把帐篷搭好。
“谢谢你,令安!”小吉感激得眼眶都红了,“你真是太好了......”
“嗯。”
篝火点起来后,罗队长开始分配守夜任务。
“今晚分两班。第一班,我带队。第二班,周副队带队。”
他指着几个看起来壮实些的少年:“你,你,你,还有你——第一班跟我。”
被点到的人紧张地点点头。
令安没被点到,他和小吉、还有另外几个人被分到第二班。
“先睡吧。”罗队长说,“半夜换你们。”
令安钻进帐篷,躺下来。帐篷里很挤,七八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难。但走了整整一天,没人挑剔这些——很快,帐篷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令安没睡。
他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叫声,还有篝火噼啪的声响。
还有......那个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的念头。
那个守夜人。
那个鬼鬼祟祟的人。
现在又多了这件事——地图是错的?还是有人故意指错路?
他不信巧合。
半夜,令安被叫醒换班。
他钻出帐篷,外面冷得出奇。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烧得通红的木柴,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周副队坐在篝火边,手里握着那两把短刀,正在擦拭。
令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副队突然开口:“白天的事......你说对了。”
令安抬头看他。
周副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刀上:“我在边境待了五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结果今天,差点带着十几个人走丢。”
令安没说话。
“你是圣罗斯那的学生?”周副队问。
“嗯。”
“学的什么?”
“锻造。”
“锻造?”周副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锻造的学生,怎么会观察那些?”
“习惯了。”令安说,“做铁器的时候,得先看材料的纹理。”
周副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篝火烧得噼啪响。
突然,令安耳朵一动——
有声音。
很轻,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踩在碎石上,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试探。
令安猛地站起来。
周副队也同时站了起来——他的反应更快,两把短刀已经握在手里。
“有东西。”令安压低声音。
周副队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了点头,朝黑暗中看去。
“什么方向?”
“东边。”令安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靠近。”
周副队眯起眼睛,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然后低声吼道:“都起来!有情况!”
帐篷里一阵骚动。
罗队长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握着剑:“什么情况?”
“有东西靠近。”周副队说,“叫醒所有人。”
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咆哮,震得人耳膜发颤。
“是魔兽!”罗队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至少三阶!快!都起来!拿好武器!”
令安已经握紧了腰间的猎刀。心跳加速,但脑子格外清醒——
三阶魔兽。相当于人类精英战士的水平。他们这边有十几个半大孩子,加上几个守卫,正面硬刚......凶多吉少。
跑?往哪跑?
黑暗中,一对猩红的眼睛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对,第三对......
不是一头,是四头!
“黑鳞狼群!”周副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该死!这东西怎么会成群出现!”
四头黑鳞狼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眼睛在篝火的光芒下泛着猩红的光。它们的嘴角滴着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最大的那头站在最前面,比其他三头大了一圈,显然是头狼。
“保护孩子们!”罗队长吼道,“往后退!退到帐篷后面!”
几个守卫冲上前,但他们的武器对黑鳞狼几乎无效。一头黑鳞狼扑上来,利爪划过,一个守卫惨叫一声,肩膀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不——!”
小吉吓得浑身发抖,那个大包袱挡在身前,像是想用它保护自己。
头狼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猩红的眼睛盯向小吉的方向,张开血盆大口——
“砰!”
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头狼的眼睛上!
魔兽吃痛,发出一声怒吼,猛地转头。
令安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握着第二块石头。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异常冷静。
“畜生。”他说,“这边。”
头狼被激怒了。它放弃小吉,朝令安扑去。
令安没有跑。他在等——等它扑过来的瞬间,侧身一滚!
巨大的狼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道血痕。令安就势滚到墙角,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猎刀。
不够快。他的敏捷只有8.7,躲不开第二次——
“嗖!”
一支羽箭从旁边射来,精准地钉进头狼的后腿!
魔兽发出一声惨叫,回头看去——周副队站在不远处,两把短刀已经换成了一把短弓,箭矢正搭在弦上。
“愣着干什么!”他吼道,“都上!围住它们!”
罗队长已经爬起来,抓起剑,和其他守卫一起冲了上去。另几头黑鳞狼也被激怒,和他们缠斗在一起。
令安趁头狼被牵制的瞬间,冲到小吉身边,一把把他拽起来。
“往后跑!往山坡上跑!”
他一边吼,一边从怀里掏出艾米丽给的烟雾弹,拉开拉环,朝最近的一头黑鳞狼扔去。
“砰!”
浓烟瞬间炸开,夹杂着刺鼻的辣椒粉气味。那头黑鳞狼被呛得连连后退,疯狂地甩着头。
“快跑!”
十几个少年连滚带爬地往山坡上冲。
令安最后一个跑,一边跑一边回头——
山坡下,罗队长、周副队和几个守卫正在和四头黑鳞狼缠斗。那头最大的头狼虽然受了伤,但战斗力依然恐怖,一爪就能把人拍飞。
“往山上跑!”周副队的吼声从下面传来,“别回头!”
令安咬咬牙,转身朝山坡上冲去。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停下来,瘫倒在一片灌木丛里喘息。小吉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令、令安......你流血了......”
令安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被狼爪划过的地方,正在往外渗血。伤口不深,但很疼。
“小伤。”他喘着气,“别说话。”
山坡下,战斗声渐渐平息。
过了很久很久,有脚步声靠近。
“都出来吧,没事了。”
是罗队长的声音,疲惫,沙哑。
几个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罗队长浑身是血,走路都有些踉跄。他身后跟着周副队,周副队的左臂用布条胡乱包扎着,血还在往外渗。再后面是几个守卫,个个挂彩,有两个是被搀扶着走的。
“四头黑鳞狼,都死了。”罗队长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死了两个守卫,伤了七个。”
人群一片死寂。
令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周副队走过来,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的伤口上。
“你也挂了彩。”
“小伤。”
“不是小伤。”周副队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剂,递给他,“黑鳞狼的爪子有毒,喝了。”
令安接过,仰头喝下去——苦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忍住了。
周副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今晚......多亏你。要不是你发现得早,死的人会更多。”
令安没有说话。
周副队转身,走回人群中。
篝火重新点起来。
十七个人,现在剩十五个。那两个永远留在了山坡下。
没人说话。
只有夜风呼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
令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晚的事——
四头黑鳞狼。成群出现。这不正常。
还有之前那个鬼鬼祟祟的人,那张错的地图,那条走错的路......
有人不想让他们顺利到达霜谷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趟边境之旅,比他想象的更麻烦,更危险。
也更......血腥。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照亮了山坡上这些狼狈的人。
天亮后,还要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