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没人敢再睡。
罗队长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清点人数,重新分配守夜。十五个人围坐在篝火边,谁也不说话,只有火焰噼啪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抽泣声。
那个矮个子少年小吉坐在令安旁边,一直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令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背包里那件新买的厚外套拿出来,披在他身上。
小吉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令安......”
“穿上。”
小吉把外套裹紧,缩成一团。
周副队坐在篝火对面,左臂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他沉默地盯着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今晚的事......不对劲。”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黑鳞狼是独居魔兽,不会成群出现。”周副队的声音很低,很沉,“除非......”
他顿住了。
“除非什么?”罗队长问。
周副队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令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周副队和他想的一样——
有人故意引来的。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队伍重新上路。
这次没有人再叽叽喳喳。十五个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小吉走在令安旁边,裹着那件厚外套,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令安......”
“嗯?”
“你的衣服......我回去洗干净还你。”
“不用。”
“可是——”
“闭嘴,省点力气。”
“哦......”
中午时分,队伍终于到达了第二个驿站。
这个驿站比昨晚那个大一些,人也多一些。有几个商队在这里扎营,篝火旁坐着形形色色的人——佣兵、商人、旅人,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人。
罗队长去和驿站长交涉住宿的事,周副队带着剩下的人找了个角落休息。
令安靠着一堆货物坐下,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药剂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他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的事——
四头黑鳞狼。
两个死去的人。
那张错的地图。
那个鬼鬼祟祟的人。
还有周副队那句没说完的话。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操控。
除非有人故意引来。
除非......有内鬼。
令安睁开眼,目光扫过周围这些人。
十五个少年,几个守卫,罗队长,周副队。
谁是内鬼?
那个守夜人老马?他昨晚又去哪儿了?
周副队?他知道些什么?
还是......谁都不是?
小吉在旁边睡着了,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噩梦。
令安收回目光,又闭上眼睛。
两天后,就到霜谷领了。
到了那里,又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必须更小心。
傍晚时分,队伍继续赶路。
走出驿站没多久,周副队突然放慢脚步,走到令安身边。
“小子。”
令安抬头看他。
周副队压低声音:“今晚......别睡太死。”
令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副队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令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今晚......
又要出什么事吗?
夜幕再次降临。
这次他们住在一个更小的驿站,只有几间破旧的木屋,四周围着歪斜的木栅栏。
罗队长分配好房间,安排好人守夜。
令安和小吉一间,同住的还有另外三个少年。
小吉一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还打着小小的呼噜。
令安没睡。
他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叫声,还有守夜人巡逻的脚步声。
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不安。
半夜,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令安猛地睁开眼,握紧腰间的猎刀。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喊什么。
“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令安冲出去,看见马厩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个守卫正拼命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
“所有人!都起来!”罗队长的吼声从那边传来,“救火!”
令安没有去救火。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四周。
火光映照下,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有人慌乱,有人惊恐,有人忙着救火,有人站在远处观望。
周副队站在马厩另一边,正在指挥救火。他的左臂还包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但没有退缩。
那个守夜人老马......不见了。
令安四处搜寻,终于在人群边缘看见一个黑影,正悄悄朝树林里退去。
他追了上去。
“站住!”
黑影一顿,然后加快脚步,朝树林里狂奔。
令安追进树林,脚下是枯枝败叶,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前面那个人影跑得很快,但令安更快——他跑惯了山路,这点速度不算什么。
追了大概一里地,那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是老马。
他站在月光下,脸色惨白,眼神慌乱。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该我问你。”令安一步步走近,“马厩的火,是你放的?”
“不是!不是我!”
“那你跑什么?”
老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副队从黑暗中走出来,两把短刀已经握在手里。
“老马。”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就知道是你。”
老马的脸更白了。
“周、周副队,我——”
“昨晚那四头黑鳞狼,也是你引来的吧?”周副队打断他,“还有那张错的地图,那条走错的路......”
老马扑通一声跪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只要我拖延几天,不让队伍准时到达霜谷领,就给我家人一大笔钱!我没办法!我娘病重,需要钱买药......”
令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副队走过来,一脚把他踹翻。
“两条人命!两个守卫,因为你,死了!”
老马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周副队喘着粗气,手里的刀握得咯咯作响。但他最终没有砍下去,只是狠狠地把刀插回腰间。
“带走。”
回到驿站时,火已经扑灭了。
马厩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几匹马被救了出来,但也有一匹烧伤严重。
罗队长看着被押回来的老马,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是你。”
老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带走。”罗队长挥了挥手,“回霜谷领再说。”
后半夜,没人再睡。
天一亮,队伍就出发了。
少了老马,多了几分沉默。
小吉走在令安旁边,小声问:“令安,你昨晚抓到他了?”
“嗯。”
“你好厉害......”
令安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老马说,“他们”逼他的。
“他们”是谁?
为什么要拖延队伍到达霜谷领的时间?
霜谷领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天傍晚,队伍终于到达霜谷领。
令安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这片灰扑扑的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霜谷领比他想的小得多——与其说是“领”,不如说是一个稍微大点的村子。几十间低矮的木屋散落在山谷里,屋顶压着厚厚的石板,窗户又小又窄,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抵御什么。几条泥泞的土路纵横交错,路面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一座石砌的堡垒矗立在山坡上,是这里唯一像样的建筑。但走近了看,堡垒的墙壁也爬满了裂痕,塔楼上几个守卫正缩在阴影里打盹。
最让令安意外的,是这里的气候。
明明是盛夏,但从山谷深处吹来的风,冷得像初冬。他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
“冷吧?”小吉凑过来,鼻子冻得通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听人说过,北境这边夏天也冷。没想到这么冷......”
令安没说话,只是把背包抱紧了些。
罗队长带着他们走进村子,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停下来看。那些目光复杂得很——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警惕。
“新来的守卫?”一个蹲在路边的老头问。
“对。”罗队长点头。
老头看了他们几眼,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又来了几个送死的。”
小吉的脸白了一下。
“别听他瞎说。”罗队长瞪了老头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们被带到村子东边的一排木屋前。木屋比村里的其他房子稍微新一点,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守卫营”三个字。
“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罗队长说,“两人一间,自己挑。明天开始训练,后天正式上岗。”
令安选了靠边的一间,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两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歪斜的柜子。墙上开了扇小窗,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尘。但床上铺着干净的干草,角落里还堆着几条厚毛毯。
小吉跟进来,选了靠窗的床。
“令安,我们一间!”他兴奋地说,“太好了!”
令安把背包放下,坐到床上,试了试干草的软硬程度——还行。
窗外传来喧闹声,是其他几个少年在分房间。令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看着那些佝偻着背匆匆走过的村民,看着远处山坡上那座破旧的堡垒。
这就是他接下来两个月要待的地方。
包吃包住。
六十银币。
那两个死去的人,就值五银币。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十七枚铜币,又想起了那间森林边缘的小木屋。
两个月后,希望能活着回去。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晚上,罗队长带他们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堡垒的一层,是个又大又冷的大厅。几张长条桌摆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木碗和木勺。稀粥、黑面包、咸菜——和驿站吃的差不多,但管饱。
小吉吃得飞快,一碗粥两口就没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空碗。
“再来一碗。”罗队长说,“管够。”
小吉的眼睛亮了,端着碗又去排队。
令安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食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十个守卫,大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男人,穿着半旧的皮甲,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有几个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令安和小吉回到木屋,点上油灯。油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小吉缩在床上,裹着毛毯,又开始说想家的话。令安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听着。
听着听着,小吉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令安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月亮挂在云层后面,把云照得发亮。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匍匐的巨兽。
他想起今晚的种种——
那个蹲在路边的老头说的“送死的”。
食堂里那些守卫麻木的眼神。
罗队长带他们来时,特意绕过的几个地方。
还有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神秘的“领主”。
令安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两个月。
六十天。
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
他开始数数。
窗外,夜风呼啸着从山谷深处吹来,把窗户吹得嘎吱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令安数着数着,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他应该再多攒一点铜币再出发的。
但已经没有也许了。
他已经在这里了。
霜谷领。
边境。
两个月后,希望能活着回去。
夜风继续呼啸。
木屋里,两个少年沉睡着,不知道明天会迎来什么。
而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窥视着这边,等待着什么。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森林边缘的一小片空地。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慢。
很轻。
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