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帝国最不会拒绝人的首席生。
“去嘛去嘛！难得来一次北境！”
莉莉安·布莱克像一阵红色的旋风，裹着她从温泉池一路卷回更衣室，又裹着她从更衣室一路卷到旅馆大堂。湿漉漉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头发还没干……”埃莉诺小声抗议。
“怕什么！北境风大，走两步就干了！”莉莉安完全不为所动。
拉拉纳·格林跟在后面，慢条斯理地用毛巾绞着头发，既不附和也不反对，只是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反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的表情看着前方那个火红的脑袋。
大堂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小柜台，柜台上方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本地特色服饰·试穿体验】。
“就是这里！”莉莉安眼睛发亮，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厚实的毛皮斗篷、绣着北境特有图腾的长裙、用兽骨和银饰串成的项链、边缘镶着白色绒毛的皮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熏香混合的气味，和南方那些用鲜花熏过的丝绸店完全不同。
“哎呀！几位一看就是南方城镇来的吧？”
一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妇人从柜台后迎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北境长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那是北境特有的“霜纹”绣法，据说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一个古老的祝福。
“这皮肤，水灵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老板娘一把拉住埃莉诺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我们北境的姑娘，哪个不是被风吹得脸皮粗粗的？哪像你们南边来的，又白又嫩，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埃莉诺的脸腾地红了。
“哎呀呀，看看这头发！”老板娘已经转到她身后，手指轻轻拈起一缕还带着湿气的粉色发丝，“这颜色，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像不像春天山涧边开的那个……那个什么花来着……”
“樱草花。”柜台后面的一个小姑娘小声提醒。
“对！樱草花！就是这个！”老板娘一拍手，“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埃、埃莉诺……”
“埃莉诺！好名字！”老板娘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从墙上取下一件浅灰色的毛皮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埃莉诺肩上，“来来来，试试这个！这是我们北境姑娘出嫁时穿的‘霜雪披’，用的是雪兔皮，暖和得很！”
“出、出嫁？！”埃莉诺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试试嘛试试嘛！”莉莉安在旁边起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拉拉纳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起，难得没有阻止这场“强买强卖”。
老板娘的手脚极快。转眼的功夫，埃莉诺已经被裹上了一件浅灰色的毛皮斗篷，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兽骨项链，手腕上套着两只镶着蓝色石头的银镯子。
“哇——”莉莉安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
埃莉诺低头看着自己，不知所措。
那件斗篷比她想象中轻得多，毛皮柔软得像云朵，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温暖的触感。银色的项链垂在锁骨下方，兽骨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对银镯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远处山涧的流水。
“好看！太好看了！”老板娘围着埃莉诺转了一圈，嘴里不停地夸，“我这辈子见过那么多姑娘，你是最适合这件斗篷的！这灰色衬你的肤色，这银饰衬你的眼睛！你站在雪地里，那就是霜谷的女神！”
“霜谷的女神！”莉莉安跟着起哄。
埃莉诺的脸红得能滴血。
“这位姑娘也试试！”老板娘已经转向莉莉安，从墙上取下一件火红色的毛皮坎肩，“这颜色，跟你的头发绝配！来来来——”
莉莉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裹上了一件火红色的坎肩，配了一条用狼牙串成的项链，头上还戴了一顶毛茸茸的皮帽子。
“怎么样怎么样？”她对着墙上那面小铜镜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
“好看！”埃莉诺由衷地说。
“确实不错。”拉拉纳难得开口评价。
“那我也给拉拉纳挑一件！”莉莉安兴致勃勃地在墙上翻找。
拉拉纳还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被塞了一件墨绿色的长斗篷。那斗篷的颜色沉稳低调，衬得她原本就冷静的气质更加内敛，像深秋的松林。
“三位都好看！都好看！”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我跟你们说，这几件都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料子。这雪兔皮，是从北境最深的雪原猎来的；这狼牙，是真正的霜谷狼，不是那些山里的野狗能比的；这银饰，是我们村的老银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每一条纹路都是手工的……”
她一边说，一边又往她们手里塞东西——几条围巾、几双手套、几顶帽子、几双毛靴。
“这围巾是羊毛的，暖和！这手套是兔皮的，软和！这帽子——”
“等等等等！”莉莉安终于反应过来，“老板娘，我们还没说买不买呢！”
“买不买？”老板娘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这么好看，为什么不买？你们穿着多好看啊！回去你们那边的学院，同学们还不得羡慕死？”
她凑近莉莉安，压低声音：“而且我跟你说，这几天北境正好有‘霜月集’，晚上的酒吧有最地道的蜂蜜酒，还有北境的勇士表演摔跤。你们穿着这一身去，那才叫应景！那些北境小伙子看见你们，眼睛都得直了！”
“什么小伙子！”埃莉诺的脸又红了。
莉莉安却眼睛一亮：“酒吧？蜂蜜酒？摔跤？”
“对对对！就在主街上，那家‘霜拳酒馆’，是我们这儿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晚上都有表演，酒也好喝，还有……”老板娘神秘地眨眨眼，“还有北境特有的‘冰火酒’，喝下去先是凉的，然后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那滋味，啧啧啧……”
“我要去！”莉莉安立刻举手。
埃莉诺想说什么，但看着莉莉安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拉拉纳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买都买了，就去看看。”
于是，在老板娘热情到近乎暴力的推销下，三人各自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了那间小屋。埃莉诺手里多了一件浅灰色斗篷、一条银色项链、一对银镯子、一双毛靴和两条羊毛围巾。
“我们……是不是买太多了？”她小声问。
“怕什么！”莉莉安豪气地一挥手，“难得出来一次！而且你不是当上首席了吗？就当奖励自己！”
埃莉诺张了张嘴，想说首席的津贴还没发，但看着莉莉安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人回到房间，换上新买的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头发。莉莉安把那条火红色的坎肩穿在外面，配上狼牙项链和皮帽子，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拉拉纳披着那件墨绿色的斗篷，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起来像一位冷峻的学者。埃莉诺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雪兔皮斗篷，银色项链垂在胸前，粉色短发被北境的风吹得微微飘起。
“走吧！”莉莉安一马当先冲出旅馆。
北境的夜晚来得比南方早得多。明明才傍晚六七点的光景，天已经黑透了，只有稀疏的星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雪原特有的清冷气息，吹得路边的灯笼摇摇晃晃。
但主街上并不冷清。
三三两两的人裹着厚实的毛皮，沿着石板路往同一个方向走。空气中隐约飘来音乐声和欢笑声，夹杂着烤肉的焦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酒气味。
“就在前面！”莉莉安指着不远处一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木屋。
那木屋比周围的建筑都大上一圈，门口挂着一块用整根原木雕刻的招牌，上面刻着一个握紧的拳头，拳头周围环绕着霜花的纹路——“霜拳酒馆”。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北境汉子，穿着皮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正热情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三位！里面请！”
三人刚走近，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店员就迎了上来。那店员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带着北境人特有的红润，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一看几位就是刚来我们这儿的吧？”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在埃莉诺的粉色头发上停留了一秒，但很快移开，笑容依旧热情，“南方来的？皮肤这么白净，肯定不是我们北境的风吹出来的。”
“我们是圣罗斯那学院的学生！”莉莉安骄傲地宣布。
“圣罗斯那？”店员的眼睛亮了亮，“那可是帝国最好的学院！几位是来北境游学的？还是……”
“来泡温泉的！”莉莉安抢答。
“泡温泉好！泡温泉好！”店员笑着引她们往里走，“我们北境的温泉，那是出了名的。泡完温泉再来我们这儿喝一杯，那才叫享受！”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大厅里摆着十几张粗木桌子，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墙上挂着兽头标本和古老的武器，壁炉里烧着整根的松木，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麦酒混合的气味。角落里有个小舞台，几个乐手正在调试乐器，一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姑娘在旁边准备着什么。
店员引她们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手脚麻利地擦干净桌面。
“三位想喝点什么？我们这儿有麦酒、蜂蜜酒、还有北境特有的‘冰火酒’——”
“冰火酒！”莉莉安立刻喊道。
店员笑了笑：“几位第一次来，我建议先从蜂蜜酒开始。冰火酒后劲大，第一次喝容易醉。”
“那就先来三杯蜂蜜酒！”莉莉安大手一挥。
埃莉诺连忙摆手：“我、我不会喝酒……”
“怕什么！”莉莉安一把搂住她的肩膀，“难得出来一次！大不了喝醉了我和拉拉纳把你抬回去！”
“我酒量也不好。”拉拉纳难得主动表态。
“那就一起醉！”莉莉安豪气冲天，“来，把你们这儿的特色都给我来一杯！”
店员笑着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埃莉诺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毛边。酒馆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和酒精的味道。有人在不远处大声讲着笑话，引来一阵哄笑。角落里那桌的几个北境汉子正在掰手腕，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小山。
“放松点。”拉拉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水，“就当是体验。”
埃莉诺点点头，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酒很快上来了。
三只粗陶杯，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杯中的液体呈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店员把杯子轻轻放在她们面前，解释道：“这是我们老板娘亲手酿的，用的是北境山上的野花蜜，窖藏了三年。”
莉莉安端起杯子，豪迈地喝了一大口。
“怎么样？”埃莉诺紧张地问。
莉莉安砸了咂嘴，眼睛亮了：“甜的！挺好喝的！”
埃莉诺犹豫了一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小口抿了一下。
确实甜。
蜂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野花特有的清香，然后是淡淡的酒味，不浓烈，像远山的雾，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暖意。
“好喝吗？”莉莉安问。
“嗯……好喝。”埃莉诺诚实地说。
“那再喝一口！”
埃莉诺又抿了一口。这一次，她尝到了更多——蜂蜜的甜、野花的香、还有一丝果酸的味道，在舌尖上交织成一幅北境山野的画卷。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泡的蜜水，也是这样的暖，这样的甜。
“再来一杯！”莉莉安已经喝完了第一杯，朝店员招手。
“你慢点……”埃莉诺想拦，但莉莉安已经端起了第二杯。
蜂蜜酒一杯接一杯地上来。
莉莉安喝得最快，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她开始拉着拉拉纳讨论北境的摔跤规则，又和旁边桌的一个北境大叔争论哪种酒更好喝，声音越来越大，笑得越来越开心。
拉拉纳喝得不多，但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红。她难得没有推眼镜，而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莉莉安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埃莉诺喝得最慢，三杯蜂蜜酒下肚，脑袋已经有些晕乎乎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的油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轻轻地转。壁炉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冬天里的太阳。
“再来！冰火酒！”莉莉安一拍桌子。
“不行不行！”埃莉诺连忙摆手，“我们该回去了……”
“回什么回！难得来一次！”莉莉安已经端起了店员刚送来的冰火酒。
那杯子比蜂蜜酒的小了一圈，杯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霜。里面的液体是透明的，像融化了的冰雪，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莉莉安仰头一口闷。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然后眼睛猛然睁大，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哇——”。
“怎么样怎么样？”埃莉诺紧张地问。
“凉……然后烫……”莉莉安捂着胸口，表情复杂，“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再来一杯！”
“不行！”埃莉诺和拉拉纳同时开口。
但莉莉安已经端起了第二杯。
两杯冰火酒下肚，莉莉安彻底醉了。
她靠在埃莉诺肩膀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的帽子歪到了一边，那条狼牙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到了背后，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我……我跟你们说……”她抓着埃莉诺的手，眼神迷离，“令安那个混蛋……要是敢欺负你……我……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你喝多了。”埃莉诺哭笑不得。
“我没醉！”莉莉安大声宣布，然后一头栽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旁边桌那个北境大叔竖起大拇指：“这姑娘，好酒量！”
埃莉诺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她推了推莉莉安，没反应。又推了推，还是没反应。
“我们得把她抬回去。”拉拉纳站起身，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莉莉安往外走。莉莉安的两条腿在地上拖行，时不时还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那顶毛茸茸的皮帽子从她头上滑落，被埃莉诺眼疾手快地接住。
走出酒馆的瞬间，北境的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埃莉诺打了个哆嗦。酒意被风吹散了一些，但脑袋还是晕乎乎的，脚下的石板路像是会动，每一步都踩不实。
莉莉安靠在她们肩上，嘴里还在念叨：“再来一杯……冰火酒……好喝……”
“别说了，回去睡觉。”拉拉纳难得语气温和。
三人摇摇晃晃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石板路照得银白。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回到旅馆房间，两人合力把莉莉安扔到床上。那团火红色的身影一沾枕头就缩成了一团，抱着被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终于……”埃莉诺瘫坐在床边，长出一口气。
拉拉纳也靠在床头，难得没有立刻拿出书来看。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莉莉安轻轻的鼾声。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远处隐约传来酒馆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埃莉诺闭上眼睛，酒意还未完全散去，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沉沉的，软软的。她想，北境的蜂蜜酒真好喝，北境的夜风真冷，北境的月亮……真亮。
“稍等等，埃莉诺。”
拉拉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埃莉诺睁开眼，看见拉拉纳正从床上坐起来，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光芒。
“我听闻这边的有许多独有的特色魔物，还有一些古老的建筑……”拉拉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好意思，“明天……能不能陪我一起？”
“啊？”埃莉诺愣住了。
她本来想拒绝。明天她想好好休息，泡个温泉，然后坐在窗前看书，写几封信，也许还会……想想那个人在做什么。
但拉拉纳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自己包裹在书本和眼镜后面的拉拉纳·格林，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就像小时候，她第一次邀请自己去家里玩时那样。
埃莉诺突然笑了。
“好。”
拉拉纳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别过脸去。
“那就这么定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耳尖微微泛红。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些。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像沉睡的巨人。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雪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埃莉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会是忙碌的一天。
但在那之前，她还可以在这温暖的被窝里，再想一想那个人。
那个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