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营地的日子比令安想象中更无聊。
每天清晨,罗队长会带着他们绕着村庄跑一圈,然后练习所谓的“格斗技巧”——其实就是教他们怎么拿木棍戳草人。那草人扎得歪歪扭扭,身上的稻草都散了大半,被木棍戳一下,草屑纷飞,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雪。下午自由活动,晚上睡觉。
伙食依旧是稀粥黑面包,偶尔有点咸菜。
咸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拌着几粒盐巴,在碗底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小吉每次都把自己那份吃得精光,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令安的碗。令安会分他一半——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点咸菜实在不够塞牙缝。
令安用了三天时间,把营地周围摸了个遍。
他发现了几个细节。
第一,守卫们大多是新领主“高价雇佣”来的。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的是逃荒的农民,有的是失业的矿工,有的是从战场上溃散的逃兵。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皮甲,拿着锈迹斑斑的武器,每天的乐趣就是围在一起打牌、吹牛、抱怨伙食。士气低得像冬天的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下降。已经有几个人在商量逃跑的事了,声音压得很低,但令安的耳朵好使,隔着两个帐篷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村庄里的壮年男人很少。
令安数过。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共遇到十一个成年男性,其中七个佝偻着背、走路带喘,看起来比罗队长还老十岁。剩下的四个,是酒馆里的常客,每天喝得烂醉如泥,连路都走不稳。女人和孩子倒是不少,但她们看见守卫就绕道走,眼神里带着一种令安很熟悉的东西——恐惧。不是那种尖叫着逃跑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已经渗进骨子里的、对一切外来者的本能回避。
问起来,村民们的说法出奇地一致:“被领主招募去矿上干活了。”
“矿上?”令安问一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妇人。
“啊,北边的矿山。”老妇人眯着眼睛,牙齿缺了好几颗,说话漏风,“新领主来了之后开的矿。说是能挖到好东西,能卖钱,能振兴霜谷领。年轻人都去了,都去了……”她重复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北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三,魔物确实存在。
每天晚上都能听见远处山里传来的嚎叫。那声音低沉、悠长,像风穿过空洞的岩石,又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有时是一声,有时是几声重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在夜色中回荡。
但从不靠近村庄。
令安在营地周围转了好几圈,没发现任何爪印、粪便、或者被啃食过的动物残骸。巡逻队每天绕着村子走一圈,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太正常了。”
他蹲在营地角落里,啃着黑面包,自言自语。面包渣子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膝盖上,像细小的雪花。
正常得不像真的。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黑麦的粗糙感在舌头上磨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那是陈粮特有的味道。他咽下去,感受着它从喉咙滑进食道,在胃里落定。
有备无患。
这是他穿越以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食物要囤,工具要备,退路要想。现在——情报也要摸。
他需要知道这村子周围到底有什么。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艾米丽给的那几个感应器。金属圆盘冰凉冰凉的,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表面细微的纹路。其中一个微微发热——那是附近有魔力波动的信号。令安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感受了一会儿。热度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余温。
他把感应器收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面包渣。
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营地泥泞的地面上,把那些脚印和水洼都照得发亮。远处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大声骂娘,有人在帐篷里打呼噜。没有人注意到他。
“小吉。”他走到帐篷边,探头进去。
小吉正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听见令安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令安!你看我画的!”他指着地上那团歪歪扭扭的线条,“这是你!这是狼!这是你打狼的样子!”
令安看了一眼那团线条。说实话,完全看不出来谁是谁。但他只是“嗯”了一声。
“我要出去转转。”
小吉愣了一下,然后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也去!”
“不用。”令安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你待着。”
“可是——”
“帮我看着行李。”令安从背包里拿出那件厚外套,披在身上,“别让人动。”
小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令安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令安的背包旁边,双手抱胸,像一只护食的小狗。
“你放心去吧!我看着呢!谁都不许动!”
令安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村庄的白昼和夜晚是两个世界。
夜里冷清得像一座死城,只有酒馆里透出一点活人的气息。白天却热闹得多——虽然那种热闹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底色。
主街上人不少。女人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根萝卜、几块干肉、一小袋面粉。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追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狗,笑声尖锐得像玻璃碴子。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几块被遗忘的石头。
令安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看他。或者说,所有人都在看他,但目光刚一接触就迅速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他穿过村庄,朝北边的山林走去。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在他身后缩成一小片灰扑扑的轮廓,屋顶上的干草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层薄薄的毛发。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斜斜地飘向天空,在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
令安放慢脚步,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他的右手边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堆满了碎石和枯枝,偶尔能看见几根白森森的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左手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长满了带刺的荆棘,紫黑色的小浆果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干瘪的眼珠。
他没有走大路——如果那条被车轮压出来的泥泞痕迹也算路的话。而是沿着溪沟的边缘,踩着碎石和干泥,一步一步地往山里走。
北境的山和林子,和学院附近完全不同。
学院边上的森林是温暖的、明亮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金色的光斑。鸟叫声清脆悦耳,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一首轻柔的歌。就算迷了路,只要抬头看看太阳的方向,或者顺着溪水往下走,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这里的森林是沉默的、压抑的。
树很高,高得看不见顶。树干又粗又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吸干了生命力。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阳光切成碎片,零零散散地落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些奇形怪状的光斑。
空气很冷,冷得不像夏天。令安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像一缕细细的烟。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是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碎石在脚下碎裂的咔嚓声,枯枝被踩断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他从营地带出来的普通石头,灰色的,巴掌大小,边缘有些锋利。他用它在路过的树干上刻了一个记号——一个简单的十字,深度刚好能看清,又不至于太显眼。
刻完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左边是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像穿了一件绿色的毛衣。右边是一丛开着小白花的灌木,花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香。
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
森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走了快一个小时,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树,灌木,碎石,偶尔一截倒下的枯木。如果不是树干上那些他亲手刻下的记号,他几乎会以为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村民们提到北边的山林时,脸上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除非具备非凡的寻路能力,否则必然会反复迷路。这片森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着嘴,等着那些不知深浅的人自己走进去。
令安摸了摸口袋里那卷绳索,又摸了摸腰间的猎刀。绳索是艾米丽给的,很轻,但结实得能在岩壁上吊一个人。猎刀是他自己锻造的,跟了他大半年,刀刃上几处细小的卷刃是他活下来的证明。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那是一棵树。
准确地说,是一棵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折断的树。树干粗得像成年人的腰,断口参差不齐,木纤维像炸开的烟花,一根一根地戳向天空。不是锯断的,不是风吹断的——是被硬生生撞断的。
令安蹲下来,仔细看那个断口。
断口离地面大约一米高,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木纤维的颜色还比较新鲜,没有完全干枯,说明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不会太久——也许几天,也许一两周。
他伸手摸了摸断口的内侧。很粗糙,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某种黏糊糊的液体,已经干涸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膜,像胶水干透后的痕迹。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古怪的气味——像生锈的铁,又像腐烂的苔藓,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令安站起身,在周围转了一圈。
地上有很多痕迹。折断的灌木,踩碎的石头,被什么东西拖行过的泥地。他沿着这些痕迹走了几十步,又发现了几棵被撞断的树,方向大致一致——都朝着北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北边那片更加幽深的林子。
太阳已经被树冠完全遮住了,分不清方向,只能靠感觉判断时间。空气更冷了,呼出的白气比以前更浓,在眼前凝成一小团雾。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往回走。
但他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又发现了几个东西。
脚印。
很大。比成年男人的脚还大一圈,形状介于人和野兽之间——脚趾的部分分得很开,像是某种爪子,但脚跟又是圆的,像人的脚后跟。脚印陷进泥土里很深,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说明踩下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令安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个脚印的大小。
比他的手掌还长。
他把手掌按在脚印旁边,感受着泥土的湿冷。那些泥土已经干了大半,但最深处还是潮湿的,说明这脚印留下的时间不会太久——也许就是昨晚。
他站起身,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三阶魔兽。不,不止。能撞断这么粗的树,留下这么深的脚印,至少是四阶。而且从脚印的数量来看,不止一只。
他又在周围转了几圈,发现了更多的痕迹——被连根拔起的灌木、被踩碎的石头、被什么东西的尾巴扫出的一道长长的沟壑。这些痕迹从南向北延伸,像一条被犁过的田垄。
魔物迁徙。
这个季节确实是魔兽迁徙的季节。学院里教过,每年夏末秋初,北境的魔兽会从高海拔地区向低海拔地区移动,寻找过冬的栖息地。霜谷领正好在它们的迁徙路线上。
但令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迁徙的路线通常是固定的。魔兽世世代代走同一条路,不会轻易改变。如果霜谷领一直在迁徙路线上,那这里应该早就被踏平了,不可能还有村庄存在。
而且,这些痕迹太集中了。
迁徙的魔兽群通常散得很开,不会挤在一起走。但这片林子里的痕迹密集得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逼着它们往同一个方向跑。
驱赶。
这个念头让令安的手指微微发凉。
他想起那个守夜人老马,想起那张错的地图,想起那四头成群出现的黑鳞狼。
如果有人在驱赶魔兽,如果这些魔兽是被故意引过来的——
那么霜谷领就不是一个偶然被选中的边境村庄。
它是一个靶子。
令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天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石板。
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边那片更加幽深的林子,然后转身,顺着来时的记号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得多。
他刻的那些十字记号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指引着他穿过那些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灌木、一模一样的碎石。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林子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树与树之间的缝隙被黑暗填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冰冷的、混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味道。
他转过头,继续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里的灯稀稀落落地亮着,像几只困倦的眼睛。酒馆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劣质麦酒的气味,那是整个村子唯一还活着的地方。
令安没有去酒馆。
他径直走回营地,钻进帐篷。
小吉还在守着那个背包,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快睡着了。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已经张开了:“令安!你回来了!”
“嗯。”令安把背包从他身边拿过来,拉开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去。
“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天都黑了!”小吉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去林子里转了转。”
“林子里?”小吉瞪大眼睛,“那边不是有魔兽吗?你不怕?”
“怕。”令安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拉上拉链,“所以回来了。”
小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觉得令安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不一样”,而是……说不清楚。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会沉下去,但捞起来还是干的。
“令安,”小吉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令安看了他一眼。帐篷里很暗,只有从外面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没有。”他说,“什么都没发现。”
小吉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把毛毯裹紧了些,缩回自己的位置上。
“那就好。”他说,“睡吧,明天还要跑步呢。”
令安没有睡。
他躺在干草上,盯着帐篷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把今天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折断的树,巨大的脚印,被驱赶的痕迹,还有那个从北方吹来的、潮湿冰冷的风。
有人在驱赶魔兽。
为什么?
为了消耗村庄的守卫力量?为了制造混乱?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想起老马说的那句话:“他们逼我的。他们说要我拖延时间,不让队伍准时到达霜谷领。”
拖延时间。不让队伍准时到达。
如果那些“他们”想要的是拖延时间,那他们的目的就是不让守卫按时到达霜谷领。也就是说,他们不希望霜谷领的防卫力量增强。
不希望防卫力量增强,就意味着——他们想要霜谷领的防卫力量变弱。
变弱到某种程度,让什么东西能进来。
令安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那个蹲在路边的老头说的话:“又来了几个送死的。”
送死的。
不是来当守卫的,是来送死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的气味钻进鼻腔,干燥的,微甜的,带着一丝阳光的味道。
他需要去打探更多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