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霜燃(上)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3/26 8:00:01 字数:2266

第四天晚上,令安决定去村里唯一的小酒馆转转。

酒馆在村口,是个破旧的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主街的尽头。屋顶的干草已经发黑了,像一层腐烂的皮毛。门口的招牌被风刮掉了大半,只剩一个铁环孤零零地挂在木桩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令安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温暖的热,而是混杂着劣质麦酒、汗臭和烟味的、令人窒息的闷热。

里面挤满了人。

大多是守卫,穿着半旧的皮甲,脸上带着被酒精泡软的麻木。还有几个村民,缩在角落里,用同样的价钱买同样的醉。十几个人把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声、笑声、骂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泥浆。

令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不,有一个。角落里那个瘦高的少年,正在用一把卷了刃的短剑撬酒瓶的塞子。是营地里的守卫,每天用破布擦剑的那个。此刻他的剑歪歪斜斜地插在腰带上,整个人趴在桌上,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

令安收回目光,正准备往吧台走——

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从外面冲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夜风的寒意,直直地撞进令安怀里。

“滚开!都给我滚开!”

那声音沙哑、尖锐,像碎裂的玻璃渣子在地上拖行。令安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一个少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

她穿着破旧的皮衣,袖口磨得发白,下摆裂了好几道口子。红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她手里拎着半瓶酒,酒液从瓶口洒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湿痕。

她冲到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对着夜空怒吼。

“什么天才!都是狗屁!”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尖锐得刺耳。酒馆里的人探出头来,看热闹。几个守卫挤在门口,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她凭什么污蔑我!我哪里对不起她了!”少女举起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又是那个艾拉……”身后有人低声说。

“啧,以前多风光,现在成酒鬼了。”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满足。

“听说是被莉娜小姐赶出来的……”

“活该!平民就该安分守己,攀什么高枝!”

窃窃私语像虫子一样在黑暗中爬动。令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叫艾拉的少女跌坐在台阶上,把酒瓶往嘴里灌。她的动作很急,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逃避什么。酒瓶里的酒越来越少,她的身体越来越软,最后整个人靠在栏杆上,像一团被雨浇灭的火。

罗队长从酒馆里探出头,看见令安,不耐烦地挥手:“新来的!把那疯子弄走!别耽误生意!”

令安指了指自己:“……为什么是我?”

“你是新人!没那么多麻烦!”罗队长缩回去了,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把酒馆里的嘈杂声重新关在里面。

令安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红色身影。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她的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但脸上没有泪痕。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

“喂。”

艾拉抬起头。

一双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瞪着他。

那眼睛是深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像快要熄灭的炭,像火焰在燃尽之前最后的一次挣扎。不是普通的愤怒——那种愤怒太深了,深到已经和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恨、是痛,还是绝望。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酒烧坏了。

令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酒瓶在她手里晃来晃去,酒液洒了一地。她浑身酒气,那股劣质麦酒特有的酸腐味隔着几步都能闻到。但那双眼睛……

像两团火。

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那种烧尽一切之前最后的余烬,红得发暗,热得发烫。令安见过这种眼神——在他自己身上。在山洞里的那个夜晚,在盯着火塘最后一点火星的时候,在想着“也许死了也好”的时候。

“我只想知道,”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这里包吃的饭在哪领。”

艾拉愣住了。

她瞪着他,瞪了很久。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怒火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被一道没头没尾的题卡住的困惑。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沙哑、破碎,带着自嘲和绝望,却又透着一丝疯癫的痛快。像碎玻璃在地上被踩得嘎吱响,像枯枝在火里烧得噼啪炸。

“包吃的饭?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令安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来。她的手臂很细,细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你以为这里真会给你们包吃包住?”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眼泪都笑出来了,“做梦!都是骗人的!和那个混蛋一样,全是骗人的!”

令安没有松手。她靠在他手臂上,笑得浑身发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枯叶。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他问。

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火焰熄灭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灰烬。

“……因为无处可去。”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令安沉默了。

他懂这种“无处可去”。

不是没有地方住,不是没有饭吃,而是——不管去哪里,都一样。不管怎么逃,都逃不出自己的影子。他在山洞里的那些日子,每天都想着“明天就好了”,但每一个明天都和昨天一样冷、一样黑、一样饿。后来他有了木屋,有了食物,有了工作,但那种“无处可去”的感觉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只是缩成了一个更小的点,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睡不着的时候,悄悄地疼。

“酒馆后面有个草垛。”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可以去那儿醒酒。”

艾拉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里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种令安太熟悉的东西——那种在被踩了无数次之后、对任何伸过来的手都本能地想要缩回去的、刻进骨头里的不信任。

她别过头,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

但她还是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令安松开手,看着她踉踉跄跄地朝酒馆后面走去。红色的头发在月光下飘着,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她消失在草垛后面。

令安站在酒馆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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