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面比外面更吵。
令安挤过人群,在吧台前找到一个空位。吧台是一块厚实的木板,被酒液和汗水磨得油光发亮,表面满是刀痕和烫伤的印记。他坐下来,把两枚铜币放在柜台上。
“来碗热水。”
酒保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把左眼的眼角往下拽了拽,让他看起来永远在眯着眼睛。他看了令安一眼,从炉子上拎起水壶,倒了一碗热水推过来。
水是温的,带着一丝铁锈的味道。
令安捧着碗,慢慢地喝。酒保在旁边擦杯子——准确地说,是在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把那些陶杯擦得更脏。动作机械而熟练,像做过一万遍。
“那丫头,”酒保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以前是这儿的红人。”
令安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喝他的水。
酒保也不需要他接话。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一堵墙倾诉。那些话在他肚子里憋了太久,需要一个出口。
“火系魔法天才。”他说着,摇了摇头,“老领主在的时候就看重她,和莉娜小姐是好姐妹。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
他停住了,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手里的杯子被他擦得吱吱响。
“后来新领主来了,莉娜小姐突然把她赶出去,说她偷东西。”酒保把杯子放下,又拿起另一个,“啧,谁信?那丫头虽穷,但性子烈,从不拿别人东西。以前有个守卫想占她便宜,她一把火把人家眉毛烧没了。这样的人,会偷东西?”
令安喝着水,没有说话。
“后来她就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骂莉娜小姐,骂新领主,骂所有人。”酒保把擦好的杯子翻过来,扣在柜台上,“可怜哦。好好一个天才,现在成这副样子。”
他把布扔在一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根烟斗,塞了点烟丝,点上。烟丝燃烧的气味盖过了隔夜的酒气,辛辣的,呛人的。
“那莉娜小姐呢?”令安终于开口,“她怎么说?”
酒保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酒馆里飘散,像一团没有形状的云。
“莉娜小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莉娜小姐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关在宅子里,不出来,不见人。以前多好的一个姑娘,现在……”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令安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把碗放回柜台上。
“谢谢。”他说。
他站起身,挤出人群,推开酒馆的门。夜风迎面吹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那件厚外套裹紧了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些隔夜的酒气和呛人的烟味全部换掉。
月亮挂在山尖上,冷得像一块冰。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那些泥泞的脚印和水洼都照得发亮。
他经过酒馆后面的草垛。
草垛在酒馆和围墙之间的夹缝里,是一个用干草堆成的小山包,边缘已经塌了,干草散了一地。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只有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阴影。
艾拉蜷缩在草垛的凹陷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轻,轻得像风。红色的头发散落在干草上,在月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眉头紧皱,嘴唇紧抿,即使在梦里也不肯放松。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像是在抓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
令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五官。精致的,但被酒精和疲惫磨损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她的皮衣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上面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令安站了几秒。
他想起口袋里还有一块中午省下的黑面包。面包已经硬了,边缘有些干裂,但还能吃。他把它掏出来,放在草垛边缘,离她的手不远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草垛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暗影,看不清轮廓,看不清颜色。只有那一小团红色的头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朵快要熄灭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