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令安终于被安排去巡逻。
“你,小吉,还有你们两个,跟老周出去转一圈。”罗队长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指着令安、小吉和另外两个少年,“沿着东边那条路走,到山脚下就回来。别走远了,别耽误时间。”
东边是山脉的方向。也就是魔物出没的地方。
小吉的脸“刷”地白了。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队、队长,有魔物怎么办?”
“怕什么!”罗队长瞪了他一眼,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扬起一小片灰尘,“你们手里拿的是烧火棍?有魔物就戳,戳不过就跑。大白天,有危险的魔物不出来的!”
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驼背男人,据说是老领主时期的守卫。他的背驼得很厉害,走路时整个人往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脸上满是皱纹,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眼睛浑浊发黄,但偶尔会闪过一丝令安看不懂的光。
他扛着一根破旧的长矛,走在最前面。矛头已经锈了,矛杆上缠着几圈麻绳,防止开裂。另外两个少年跟在后面,一个叫大牛,一个叫铁柱,都是附近村子来的,十五六岁,身体壮实,但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令安走在最后面。
碎石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路边长满了野草,枯黄的,灰绿的,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空气很冷,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像一缕细细的烟。
老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的长矛扛在肩上,矛头朝后,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老周突然停下来。
“老周叔,”小吉凑上去,小声问,“这附近真的有魔物吗?”
老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种令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答案但不想回答的人,在面对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有。”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把长矛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矛头戳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那些畜生聪明。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山脚下的一片黑影。那片黑影在一片灰绿色的山坡上格外显眼,像一块深色的疤。
“那边是矿洞,领主大人的地盘。魔物从来不靠近。咱们巡逻,其实就是走个过场。”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那么慢,还是那么实。
令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矿洞入口隐约可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洞口周围搭着几间棚子,木头架子歪歪斜斜的,上面盖着发黑的油布。有人在进进出出,扛着东西,弯着腰,动作机械而麻木。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他们的轮廓——瘦削的,佝偻的,像一群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人。
“矿里挖什么?”令安问。
老周没有回头。
“霜铁。”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炼金材料,值钱。老领主在的时候就挖,但那时候挖得少,换来的钱都用在领地里。修墙,买粮,给守卫发饷。”
他顿了顿,脚步慢了一些。
“现在新领主来了,恨不得一天挖光。运出去,卖给帝都的大人物。”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钝的、更沉的、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大人物要的东西,当然要快。”他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然后加快了脚步。
令安没有接话。他默默记下老周说的每一个字,把它们和之前收集到的碎片拼在一起。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那些灌木长满了刺,灰绿色的叶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被什么东西熏过。偶尔有几只鸟从灌木丛里飞出来,扑棱棱的,吓小吉一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老周终于停下来。
“到了。”他说。
他们站在山脚下。面前是一面陡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低矮的荆棘。一条小路从坡底蜿蜒而上,消失在远处的乱石堆里。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
老周指着那条小路:“从这儿往上走,能到矿洞后门。我年轻时候去过,那时候老领主在,矿洞里敞亮干净。有灯,有通风,干活的人脸上还有笑。”
他摇摇头,把长矛重新扛回肩上。
“现在嘛——”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吧,回去了。”
令安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坡底,看着那条小路。路面上有脚印——不是新鲜的,是前几天、甚至更早留下的,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有人走过这条路。而且不止一个。
“老周叔,我去那边方便一下。”他指了指旁边的灌木丛。
老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又闪过那种令安看不懂的光。
“去吧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不耐烦,“快点。”
令安钻进灌木丛。
他没有真的去“方便”。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等了几秒,确认老周他们已经走远,然后借着地势的遮挡,猫着腰,快速朝那条小路摸去。
小路很陡。每走一步,碎石就会从脚下滑落,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他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两旁的杂草划过他的小腿,带着露水的湿冷。
爬了大约一刻钟,他终于到了矿洞后门。
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洞口。
栅栏是用粗铁条焊成的,锈迹斑斑,有几根已经变形了,露出不规则的缝隙。栅栏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铜质的,锃亮的,和周围的锈迹形成刺眼的对比。
令安蹲在栅栏前,透过缝隙往里看。
里面很暗。洞口处还能看到一点光,但往里几米就完全黑了,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自己走进去。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然后他看见了。
在黑暗的最深处,有一点光。不是油灯的黄光,不是火把的红光,而是一种紫色的、幽暗的、不祥的光芒。
它在那里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有时亮一些,有时暗一些,有时完全消失,几秒后又重新出现。
令安的手指收紧了。
那种光芒他见过。在艾米丽的工坊里,在那些被植入恶魔符文的传感器上。同样的紫色,同样的幽暗,同样的——不祥。
他正要继续观察,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令安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立刻伏低身体,像一只被惊动的猫,缩进栅栏旁边的草丛里。草很高,几乎没过了他的腰,但不够密。他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也能看见他——如果他动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轻的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更软的东西上。
令安屏住呼吸。
两个穿着黑色皮甲的男人从另一条路走过来。皮甲很新,油光发亮的,和守卫们那些破旧的皮甲完全不同。腰间挂着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一个人手里提着油灯,灯光在他们脚下画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他们边走边说话。
“……领主大人说,这批实验体质量太差,死了好几个。”提油灯的那个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烦躁。
“没办法。”另一个回答,声音更低,更沉,“那些贱民身体太弱,魔物灵魂一进去就崩溃。得找有天赋的,魔力高点的。”
“有天赋的哪儿那么容易找?”提油灯的人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北境这破地方,有天赋的早就被学院收走了,剩下的都是些废物。”
“前几天那个叫艾拉的不就跑了?”
“跑了也抓不回来。”提油灯的人语气里多了一丝遗憾,“可惜了。那丫头天赋是真的好,领主大人念叨好几天。说她要是还在,这批实验至少能成三个。”
“三个?”另一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三个。领主大人说的。”
两人走到栅栏前,停下。提油灯的人把油灯挂在栅栏上,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那把崭新的锁。铁链哗啦一声滑落,栅栏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们进去了。
令安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粗重的,像一只被追到角落的野兽。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放慢呼吸。
实验体。魔物灵魂。有天赋的少女。
艾拉的名字。
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啊。
令安趴在草丛里,手指陷进泥土里。泥土很冷,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腐叶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想起酒保说的话:“莉娜小姐突然把她赶出去,说她偷东西。”
那不是决裂。
那是保护。或许事情没有我想象的这样子简单。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的气味灌进鼻腔,冷的,湿的,像某种警告。
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知道矿洞里到底在做什么,需要知道维克托到底在谋划什么。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那两个穿黑色皮甲的人随时可能出来。
他需要活着离开这里。
令安深吸一口气,悄悄从草丛里退出去。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退一步都要先用手摸清楚身后的地形,确认没有碎石、没有枯枝、没有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东西。
他退到小路的分叉口,然后站起身,弯着腰,快速朝山下跑去。
回到队伍里的时候,小吉正在抱怨。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他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地上画圈。看见令安,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委屈。
“肚子不舒服。”令安说。
老周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山。听见令安的声音,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又闪过那种令安看不懂的光。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
一行人沉默地往回走。
小吉走在令安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默默地走着,脚下踩着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回去的路上,令安一直在想。
管,还是不管?
他不是英雄。他从来不是。穿越过来快一年了,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多管闲事。别人的事,是别人的。自己的命,是自己的。艾拉的事,莉娜的事,矿洞里那些“实验体”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为了六十银币跑来边境打工的穷学生。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废物。一个留校察看的边缘人。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绝缘体。
他只想活着。攒够钱,回学院,继续过他的日子。
但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艾拉蜷缩在草垛里的样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莉娜坐在月光下的凉亭里,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那两个穿黑色皮甲的人说的话——“那些贱民身体太弱,魔物灵魂一进去就崩溃。”——
令安握紧了拳头。
该死。
他加快脚步,走到队伍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