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吉钻进帐篷,裹着毛毯就睡着了。另外两个少年也各自回了自己的帐篷,只有令安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的木桩上,看着远处的山。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冷的,硬的,带着松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暗淡的,遥远的,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艾米丽给的那几个金属圆盘。
其中一个——微微发热。
令安的手指顿住了。
他把那个圆盘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圆盘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表面是银白色的金属,蚀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黑暗中,它泛着微弱的红光——不是那种明亮的、稳定的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闪烁的、像心跳一样的光。
发热。
艾米丽说过:“这东西靠近魔力源的时候会发热。你摸一下就知道有没有危险。”
令安把圆盘握紧,站起身。
红光在黑暗中闪烁,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抬头看向北边的方向——矿洞的方向。
不是错觉。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令安把圆盘收进口袋,转身走进帐篷。他推了推小吉的肩膀。
“小吉。”
“唔?”小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起来。叫醒其他人。”
小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发白:“有、有魔物?”
“不确定。”令安已经蹲在帐篷口,把那个感应器重新掏出来,放在地上。红光在黑暗中闪烁,比刚才更亮了。他把手按上去,热度比之前更高,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但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站起身,走到营地中央。守卫们还在打牌、喝酒、吹牛,没人注意到他。他找到罗队长,罗队长正靠在木栅栏上,闭着眼睛打盹。
“罗队长。”
罗队长睁开一只眼:“什么事?”
“北边有动静。”令安说,“需要派人去看看。”
罗队长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大晚上的,能有什么动静?魔兽晚上才出来,但不是每天都有。睡你的觉去。”
“不是魔兽。”令安说。他把那个感应器拿出来,递到罗队长面前。红光在黑暗中闪烁,照在罗队长脸上,忽明忽暗。
“这是什么?”罗队长皱眉。
“探测魔力的东西。它发热了,说明有魔力源在靠近。不是普通的魔兽。”
罗队长盯着那个圆盘看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令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一直在装睡的人,突然被叫醒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压低声音。
“学院的朋友给的。”
罗队长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营地边缘,朝北边看了看。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冷的,硬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低。
“确定。”
罗队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朝营地走去。
“都起来!”他吼道,“北边有情况!老周,带几个人去前面看看!其余人,拿好武器,别乱跑!”
营地瞬间炸了锅。守卫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慌慌张张地找武器,有人还在系裤腰带。小吉从帐篷里探出头,脸白得像纸。
“令安!怎么了?”
“别出来。”令安按住他的肩膀,“待在帐篷里。”
他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罗队长叫住他。
“去看看。”
“看什么看?你一个半大孩子——”
“我能听到。”令安打断他,“比你们谁都远。”
罗队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令安没有等他回答,快步走出营地。
夜风迎面吹来,冷的,硬的,带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腥味。他把感应器握在手里,热度越来越高,几乎有些烫手。
他走出村子,走上那条通往北边的碎石路。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照亮了前方那片灰蒙蒙的荒野。远处,山影黑沉沉的,像匍匐在地面上的巨兽。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呜呜的,像某种东西在低吼。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突然停下。
前面有东西。
不是魔兽。
是人。
好几个。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移动,无声的,快速的,像一群夜行的狼。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布,手里拿着刀——不是守卫用的那种生锈的长矛,而是真正的、能杀人的刀。
马贼。
令安蹲下来,缩进路边的灌木丛里。他数了数——七个,八个,九个。他们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令安眯起眼,看清了——一个金属圆盘。和艾米丽给他的一模一样。
探测魔力的东西。
他们在用同样的东西寻找什么。
令安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起维克托说的话:“我们这里常年受到马贼的袭击。”
马贼。
袭击。
如果那些马贼和维克托有联系呢?如果他们不是来袭击的,而是来“收货”的呢?
令安没有时间多想。
那些人越来越近。他需要做决定——回去报信,或者,引开他们。
他选择了后者。
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脚步故意踩得很重,碎石在脚下哗啦作响。
“谁?!”身后传来低吼。
令安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朝那片更深的黑暗中跑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们追上来了。
他跑得很快。他的敏捷只有8.9,不算高,但他跑惯了山路。脚下的碎石、枯枝、坑洼,他都能在踩上去的前一秒做出反应。
但身后那些人更快。
“分开追!”有人低吼。
脚步声分成了两路。一路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路从侧面包抄。
令安咬了咬牙,朝左边的山坡跑去。坡很陡,碎石在脚下打滑,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嗖——”
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抖。
令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侧身一滚,躲进一棵大树后面。箭矢接二连三地射来,钉在树干上、土地上、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上。噗,噗,噗——像雨点打在泥地上。
“别射死了!”有人在喊,“领主说要活的!”
令安握紧了腰间的猎刀。
活的。
维克托要活的。
他不是来巡逻的守卫,他是猎物。从走进维克托客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猎物了。那杯茶,那个笑容,那个拍在肩膀上的手掌——全都是确认。确认他知道了什么,确认他是个威胁,确认他需要被“处理”。
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冲出来,朝山坡下面跑去。身后传来咒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跑进一片灌木丛,借着地形的遮挡,绕了一个大圈。身后的人追过了头,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四周很暗。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他看不清方向,只能靠感觉判断——北边是山,南边是村子,东边是——
他不知道。
他需要回到营地。需要告诉罗队长,需要——
“嗖——”
又一箭。
令安没有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他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对危险的直觉,像一根针扎在后颈上。他侧身一滚——
太慢了。
箭矢擦过他的左臂,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咬住牙,没有出声。血从伤口渗出来,浸湿了衣袖,顺着手腕往下滴,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黏稠的,像某种警告。
“该死!”
他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几处细小的卷刃是他活下来的证明。
“我就想好好的拿钱走人。”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看来注定是不能好好商量了。”
他把猎刀握紧,指节发白。
“那就没办法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那些人正在重新集结,正在朝他藏身的方向搜索过来。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喊:“这边!有血迹!”
令安咬着牙,把衣袖撕下来一条,缠在伤口上。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停。
他站起身,朝更深的黑暗中跑去。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