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斗场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北境的阳光不像南方那样温柔。它从云层的缝隙里直直地砸下来,尖锐的,刺目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但擂台周围的人群浑然不觉——他们的血液已经被另一种热度点燃了。
欢呼声、咒骂声、口哨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
埃莉诺站在观众席的最高处,拉着斗篷的领子,试图挡住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火蜥蜴趴在她肩窝里,尾巴卷着她的发梢,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被吵醒了又懒得起来。
“好吵。”她小声嘟囔。
莉莉安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往擂台方向张望,火红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翘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闻到了肉味的猫。
“来了来了来了!下一场就是!”她抓着埃莉诺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你轻点……”
“你看你看!那个穿黑色皮甲的是上一届的亚军!据说他徒手撕过一头冰原狼!”莉莉安指着擂台边缘一个正在热身的壮汉,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回头看她。
拉拉纳站在另一边,手里捧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眼镜片反射着擂台上的火光。她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数字。
“十六号选手,胜率六成三。二十三号选手,胜率四成七。七号选手——”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七号是谁?”埃莉诺凑过去看她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符号,还有几行她看不太懂的公式。在“七号”那一栏,只写了三个字——“小灰毛”。
“你给人家起外号?”埃莉诺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名字。”拉拉纳面不改色,“灰色头发,披着狼皮,就叫小灰毛。”
埃莉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格斗场的另一侧,在擂台和观众席之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靠着”。他靠在木栅栏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栅栏上,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松树。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披着一张完整的狼皮——狼头搭在左肩上,狼爪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狼皮已经有些旧了,毛发失去了光泽,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头很大的狼。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脖子上挂着一条用兽牙串成的项链,牙齿大小不一,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泛着白。
脸上——埃莉诺眯起眼,想看清他的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黑色纹路,不是伤疤,是某种她没见过的图腾。线条粗犷,像用炭笔一笔画成的,在灰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起来很无聊。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无聊,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真实的、让人想打哈欠的无聊。他的目光从擂台上扫过,从那些正在热身的选手身上扫过,从那些欢呼雀跃的观众身上扫过——像一阵风,吹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老大。”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脸上带着一种“我跟在老大身边所以我也有点厉害”的表情。
“您这次还是不打算出战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什么。
灰发少年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搭在栅栏上的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然后打了个哈欠。
“老大,按理说您都连续两年没有替部落出手了,要是今年还不……”
“可是这群小孩好弱啊。”灰发少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的人年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腔调,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中午吃什么”。“我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擂台上。两个正在交手的选手——一个拿斧头,一个拿剑——正打得不可开交。斧头挥过去,剑挡开;剑刺过来,斧头格住。动作很标准,力道很足,但灰发少年的嘴角却微微撇了一下。
不是轻蔑。是失望。
“对了,阿斯卡呢?”他问。
“回家养伤喽。”旁边那人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毕竟谁都不能像老大一样单挑过一只成年魔兽。”
“哦。”
灰发少年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雪山。阳光照在雪顶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他眯了眯眼,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今年的比赛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伙。”他自言自语般地说,然后补了一句,“毕竟,我是个能够以最终结果来取胜的男人……”
“臭小子!”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灰发少年没有回头。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依然歪歪斜斜地靠在栅栏上,依然望着远处的雪山。
“竟敢如此目中无人!”
一个高大的青年从人群中挤出来。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甲,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是某个部落的族徽。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我是天才”的表情,此刻那种表情被愤怒扭曲了,显得有些滑稽。
“你知道,在这次格斗中有多少天才吗?”他走到灰发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他比灰发少年高半个头,体格也更壮实,“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天赋就显摆,有本事去擂台上见真章。”
灰发少年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了那个青年一眼。
只是一眼。目光懒洋洋的,像一只被阳光晒得不想动的猫,连眼皮都懒得抬。
“有趣。”他说。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雪山。
那青年的脸涨得通红。他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像是想一拳挥过去,但又顾忌着什么。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给我等着。”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擂台区。
旁边那人凑过来,小声说:“老大,那是今年夺冠的热门选手,叫阿诺德·铁拳。上一届的季军,据说今年练了新招式,来势汹汹。”
灰发少年“嗯”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眨。
“老大,您不感兴趣?”
“弱。”
“……您还没看呢。”
“不用看。”灰发少年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嘈杂的人群中几乎听不见。“看他的站姿就知道了。重心太高,脚步太飘,拳头握得太紧。这种人,一回合都撑不过。”
旁边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远处,阿诺德·铁拳正在擂台上热身。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引来观众席上一阵又一阵的喝彩。几个穿着同样族徽衣服的人围在他身边,为他加油打气。
灰发少年没有再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
“你在干嘛?”
莉莉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埃莉诺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观众席对面的某个方向发呆。那里有什么?她眨了眨眼,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在阳光下反光的毛皮帽子。
“没什么。”她说。
“真无趣。”莉莉安撇了撇嘴,把她的手从斗篷里拽出来,“还不如和我一起去欣赏这美好的异地风景!”
“哪里有什么风景……”埃莉诺无奈地看着她。莉莉安的脸被北境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现在很兴奋”的气场。
“到处都是风景!”莉莉安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天空,“你看那个雪山!你看那个云!你看那个——”
“那个什么?”
“……那个帅哥!”
埃莉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一个正在啃肉干的秃顶大叔。
“莉莉安,你好像……”
“什么?”
“……没事。”
埃莉诺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想说“你好像一到这里就变了个人”,但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对。莉莉安没有变。她一直都是这样——热情、直率、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是在学院里,那些热情被课程、训练和莉莉安导师的严厉管教压住了。现在放假了,她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终于可以自由地扑腾翅膀了。
“咦,拉拉纳,你在做什么?”
埃莉诺转过头,看见拉拉纳正蹲在观众席的台阶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只手拿着笔,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关乎期末成绩的难题。
“在收集对战资料。”拉拉纳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但是,这个地方有些有趣的地方。”
“有趣?”莉莉安凑过去,想看她写什么。
“这个地方可是有赌注选手的。”拉拉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赌注选手?”埃莉诺眨了眨眼。
“就是通过下赌注来对自己心仪的选手下注,以此来获取金钱。”拉拉纳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她的眼神,“所以我也有兴趣,想着来上几把。”
“这不太好吧,”埃莉诺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毕竟赌博这种东西……”
“哈哈哈。”拉拉纳笑了。
不是那种“你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外行人只会靠直觉下注,”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但我可不一样。我会确实收集数据、加以统计,依据获胜机率来下注。今天就让你俩开开眼界,什么叫做实力。”
“啊?”莉莉安瞪大了眼睛,“拉拉纳,你怎么也这样……”
“哦~”埃莉诺拖长了尾音,看着拉拉纳那张永远冷静的脸。
“你觉得我是赢不了吗?”拉拉纳歪了歪头。
“不不不,我相信你……”埃莉诺连忙摆手,但声音越来越小。
她偷偷探头瞄了一眼拉拉纳的笔记本。
笔记本摊开着,那一页上画着一张表格。表格的左边是选手的编号,右边是各种注释。埃莉诺快速地扫了一眼——
“一号:很强。” “二号:大概很强。” “三号:大概很弱。” “四号:不知道。” “五号:很强。” “六号:不知道。” “七号:小灰毛——不知道。”
“……”埃莉诺沉默了。
“所谓的赌博啊,”拉拉纳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带着几分得意说,“要用最后的结果来取得胜利。”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外行人只会以一局的赌盘来决定自己是赢是输。但我可不一样。我不会拘泥于一局的输赢,而是会增加尝试的次数,在掌握确实的机率后,将会通过无数次的演练推算,取得最终成果。”
埃莉诺一脸听不懂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厉害呢。”她说。
莉莉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厉害个屁!她就是把‘输到脱裤子’换了个说法而已!”
“我不会输。”拉拉纳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你上把就输了!”
“那是数据不足。这次数据充足了。”
“你连七号选手叫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叫‘不知道’。”
“……”
埃莉诺站在两人中间,听着她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擂台上,预赛已经开始了。
第一场,一个拿大锤的壮汉对一个拿短刀的瘦子。壮汉一锤挥过去,瘦子躲开,然后一刀捅在壮汉的大腿上。壮汉惨叫一声,倒地不起。瘦子获胜。
观众席上一片嘘声。
“下注壮汉的人亏死了。”莉莉安幸灾乐祸地说。
拉拉纳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大锤壮汉——实战能力弱,反应慢,不推荐。”
第二场,两个剑士的对决。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最后个子矮的那个一剑挑飞了高个子的剑,获胜。打得还算精彩,观众给了点掌声。
拉拉纳又写了几笔:“矮个子剑士——技巧好,但体力不足。高个子——空有蛮力,没有技巧。”
第三场,一个使用双刀的北境战士对一个用长矛的年轻人。双刀战士攻势凌厉,长矛年轻人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输了,长矛年轻人突然一个突刺,正中双刀战士的肩膀。双刀战士的刀掉了,认输。
“反转了!”莉莉安激动地拍手。
拉拉纳推了推眼镜:“长矛年轻人——有潜力,但动作太僵硬。”
第四场,两个摔跤手的对决。两人抱在一起,扭来扭去,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蛇。观众看得昏昏欲睡。最后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摔倒在地,压在身下,裁判数了十秒,获胜。
“无聊。”莉莉安打了个哈欠。
拉拉纳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叉。
“接下来是第五场。”主持人站在擂台中央,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第五回合第十二组!有请两位选手上场!”
观众席上的喧闹声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擂台的左侧,阿诺德·铁拳大步流星地走了上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皮甲,胸口的老鹰族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头发重新梳过了,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他的下巴抬得很高,目光从观众席上扫过,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国王。
“阿诺德!阿诺德!阿诺德!”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喊他的名字。不是很多人,但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格斗场上空回荡。
阿诺德举起一只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
然后,从擂台的右侧,那个灰发少年慢吞吞地走了上来。
他没有换衣服,还是那件深色的短衫,还是那张旧狼皮。狼头搭在他的左肩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活着的野兽在打量猎物。他的灰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步伐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走向擂台。
观众席上没有人喊他的名字。
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小灰毛!小灰毛!”只有拉拉纳在笔记本上默默写下了这两个字。
“他就是那个七号?”莉莉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埃莉诺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灰发少年身上,落在他脸上那道黑色的图腾纹路上,落在他脖子上那串用兽牙串成的项链上,落在他披着的那张旧狼皮上。
这个人——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不是危险,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来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她的风精灵在她耳边轻轻嗡鸣了一下——不是警报,是提醒。
擂台上,两人已经站定了。
阿诺德·铁拳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的灰发少年。他的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没有笑。
“小灰毛,”他说,声音很大,大到观众席上的人都能听见,“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灰发少年打了个哈欠。
“哦,那快开始吧。”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等得我都困了。”
阿诺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看来是想让我生气好让你找到机会吧?”他的声音低了几度,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但是你的目标找错了人选。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痛苦。”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灰发少年没有反应。他只是歪了歪头,把垂在额前的灰发拨到一边,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
埃莉诺在观众席上看到了那双眼睛。
不是凶狠,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像深冬的湖水,表面结了冰,看不见底下有什么。但你知道它很深,深到看不见底,深到扔一颗石头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好厉害啊~!”莉莉安在旁边惊叹,但她的“厉害”显然指的是阿诺德那身鼓鼓囊囊的肌肉。
埃莉诺转头看向拉拉纳。
拉拉纳正盯着擂台,眉头微微皱着。她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停下来。
“根据我个人的理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在开打前,其实就能判断选手大致上的实力为何。”
“首先是……”她指了指阿诺德,“光看那身均衡健美的肌肉,就能明白他拥有强大的体能。他的眼神和桀骜不驯的表情,散发出身经百战的斗士氛围。我约略评估了一下,他的战斗能力值应该有两百五十。”
“战……战斗能力值?”埃莉诺眨了眨眼,“那是什么呢?”
“是我将收集到的战斗数据加以分析后,再转化为数值的表现方式。”拉拉纳推了推眼镜,“两百五十的战斗能力值,还算是个不错的数字。”
“好厉害啊~!”埃莉诺由衷地说。
“那那个披着狼皮的少年呢?”莉莉安插嘴问,“他有多少?”
拉拉纳看了灰发少年一眼,沉默了两秒。
“小喽啰。”她说。
“诶?”
“相较之下,确实是小喽啰。”
“你俩再说什么呢?”莉莉安已经不耐烦了,“比赛要开始了。”
“那么,这场对决是……”埃莉诺看着拉拉纳,“会赢吗?”
拉拉纳盯着擂台,看了很久。
“嗯……”她终于开口,“那想必会被秒杀吧。这场比赛没什么可看性。”
话音刚落,主持人举起了旗子。
“第五回合第十二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