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赛剩下的场次没有再出什么意外。
拉拉纳的“能力值评估系统”在后面的九场比赛中命中了八场——只有阿诺德那一场是误判。她对此的解释是：“数据样本不足，属于系统性误差，非战之罪。”
莉莉安对此的评价是：“你就是输了还嘴硬。”
埃莉诺对此的评价是：“好厉害呢。”
太阳落山的时候，预赛全部结束了。进入正赛的十六名选手名单贴在格斗场入口的公告栏上，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埃莉诺没有挤进去看。她站在人群外面，拉着斗篷的领子，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消失在雪山后面。
“七号选手也在名单里。”拉拉纳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明天正赛第一场就是他。”
“哦。”埃莉诺应了一声。
“你不感兴趣？”
“有一点。”埃莉诺想了想，“但不是对他感兴趣。是对他的……那个动作感兴趣。”
“什么动作？”
“摔倒的那个动作。”
拉拉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三人沿着主街往回走。暮色四合，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莉莉安走在最前面，还在复盘今天的比赛，嘴里念叨着“那个肌肉男太让我失望了”“早知道就下注那个小灰毛了”“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是赢了就是赢了”之类的话。
埃莉诺走在最后面。
她一直在想那个瞬间。阿诺德冲过去，拳头挥出，然后——摔倒。不是脚滑，不是踩空，而是被什么东西击倒了。但她的眼睛没有捕捉到任何东西。没有拳头，没有脚，没有武器。只有一阵风。
一阵很奇怪的风。
不是自然的风。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方向不对的风。它从阿诺德的身侧吹过来，吹向灰发少年的方向。但灰发少年站在阿诺德的正面，那阵风不可能是他制造的。
除非——
“他用了某种我看不见的东西。”埃莉诺自言自语。
“什么？”莉莉安回头。
“没什么。”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莉莉安一头栽进被子里，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去看”就睡着了。拉拉纳坐在窗前，借着油灯的光继续整理她的数据。埃莉诺靠在床头，把火蜥蜴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
小家伙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四只小爪子朝天，尾巴卷成一团。
“你也觉得那个人不简单，对不对？”埃莉诺轻声问。
火蜥蜴打了个哈欠。
埃莉诺把它放回肩窝，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正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个人这么在意。也许是因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是凶狠，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深冬的湖水，结了冰，看不见底下有什么。但你知道它很深，深到看不见底，深到扔一颗石头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在心里把那双眼睛和另一双眼睛做了一个对比。
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有克制，有隐忍，有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的城墙。而今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路。
只有一个答案。
“我是猎人，你是猎物。”
埃莉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火蜥蜴在她肩窝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第二天。
格斗场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正赛的气氛和预赛完全不同。预赛的时候，观众席上的人还在聊天、喝酒、吃东西，像赶集一样热闹。今天不一样。从入口走进来的那一刻，埃莉诺就感觉到了一种紧绷的气息——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有北境各个部落的族人，有从南方赶来的商人，有穿着盔甲的士兵，有裹着毛皮的老人。他们的目光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擂台。那里，十六名进入正赛的选手已经站成了一排。
“好紧张。”莉莉安坐在埃莉诺旁边，难得安静了下来。她双手握在胸前，眼睛盯着擂台，像一只蹲在老鼠洞口的猫。
“你不是来看帅哥的吗？”埃莉诺小声问。
“帅哥当然要看！但比赛也要看！”莉莉安理直气壮，“而且你不觉得那个七号很帅吗？就是那个灰头发的小灰毛！”
“你不是说他看起来不怎么样吗？ ”
“那是昨天！今天换了个造型，帅多了！”
埃莉诺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擂台。
灰发少年站在队伍的最末端。
他今天换了衣服——不，没有换。还是那件深色的短衫，还是那张旧狼皮，还是那条兽牙项链。但他的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露出了完整的脸。
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黑色图腾纹路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不像纹身，更像某种与生俱来的印记——像树的年轮，像石的纹理，像大地裂开的缝隙。他的五官比埃莉诺想象中更年轻，甚至带着一丝少年气，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还是那样。
什么都没有。
“小妹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埃莉诺转过头。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她旁边，穿着北境常见的毛皮大衣，脸上留着浓密的胡须，手里拿着一壶酒。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磨亮的小石子。
“你也是来观摩那家伙的比赛吗？”他朝擂台上努了努嘴。
“那家伙？”埃莉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指的是灰发少年旁边的一个高个子男人。那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旧伤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气息。
“雷格纳·铁山。”中年男人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前年的冠军。去年因为受伤没有参赛，今年回来了。大家都说他是夺冠的最大热门。”
“前年的冠军……”埃莉诺重复了一遍。她想起拉拉纳昨天的话——“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抱歉，忘了做自我介绍。”中年男人把酒壶放下，朝她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我叫奥拉夫，每年都会来观看格斗。这地方的人大部分都认识我。”
“埃莉诺。”她和他握了握手。那只手很大，很硬，像一块被风干的木头。
“小妹妹，你昨天也有来看第五回合第十二组吧？”奥拉夫问。
“我原本没打算看，”埃莉诺说，“只是偶然被她们叫过来看见的。”
奥拉夫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擂台。
“在我看来，那不像是因为对手不小心跌倒，导致他幸运获胜。”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嗯。那个灰头发的小子一定有搞鬼。虽然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但我想你应该会知道吧。”
埃莉诺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凭借感觉”奥拉夫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老人的、见过太多世面的平静，“你看东西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埃莉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莉莉安的声音就从旁边炸开了。
“埃莉诺！你在做什么？”她瞪着眼睛，双手叉腰，“准备好！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误判了！就算他运气再好，这次雷格纳·铁山可是前年的冠军！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莉莉安，你小声点……”埃莉诺拉了拉她的袖子。
但莉莉安已经进入了状态，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目光死死地盯着擂台上的灰发少年。
埃莉诺叹了口气，把目光也投向擂台。
然后她看见了。
灰发少年正看向这边。
不是看莉莉安，不是看奥拉夫，不是看观众席上任何一个人。
是看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结了冰的湖面。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东西。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埃莉诺别过脸去，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她从那一秒钟里读出了一个信息。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不是敌意。
是确认。
像猎人确认猎物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