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比赛第八回合战第六组——”主持人站在擂台中央,旗子举过头顶,“——雷格纳·铁山,对吉米那·灰狼!”
观众席沸腾了。
“雷格纳!雷格纳!雷格纳!”那些看过前年比赛的老观众开始齐声高喊他的名字。声音浑厚,有节奏,像战鼓在擂动。雷格纳·铁山站在擂台左侧,双手抱胸,脸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白。他的目光沉稳,呼吸均匀,整个人像一座山。
吉米那·灰狼站在擂台右侧。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灰色的头发垂在额前。狼皮搭在肩上,狼爪垂在胸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他的表情——什么都没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不是专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阵风。
“那个灰毛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莉莉安嘀咕。
“因为他不是来比赛的。”拉拉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不像在看比赛,“他是来散步的。”
主持人手中的旗子猛地挥下。
“开始!”
先动起来的人是雷格纳。
他没有像预赛里的那些年轻选手一样猛冲猛打。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用脚丈量擂台的距离。他的双手没有握拳,而是半张着,像两把张开的钳子。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吉米那身上,没有一刻偏移。
这是经验。
不是蛮力,不是速度,而是经验。他在试探,在观察,在等待。像一头老狼,不急于扑向猎物,而是先绕一圈,看看对方的破绽在哪里。
观众席上安静了下来。那些喊“雷格纳”的声音也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擂台上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人。
吉米那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变。手插在裤兜里,头歪着,狼皮搭在肩上。他的目光落在雷格纳身上,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警惕,没有兴趣,甚至没有在看。
雷格纳开始移动。
他向左迈了一步,又向右迈了一步。步伐很轻,很稳,像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他的双手始终保持着那个半张的姿势,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可以握拳、抓取、格挡。
吉米那没有动。
雷格纳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大。他的右脚向前跨出,身体重心前移,左手虚晃一下,右手——
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拳太快了。快到埃莉诺的风精灵只捕捉到了一道残影。拳头带着风声,直直地朝吉米那的太阳穴轰去。如果打中,不是倒地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着走下擂台的问题。
吉米那动了。
不,他没有“动”。他只是把头偏了一下。偏了不到两指宽的距离。雷格纳的拳头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拳风把他的灰发吹得向后飘起。
然后吉米那伸出手。
那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慢悠悠的,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像一片飘落的树叶。
它落在雷格纳的手腕上。
轻轻一拨。
雷格纳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平衡。他的重心向前倾,拳头挥出去之后没有收回来的余地,整个人像一座被推倒的山,朝前扑去。他拼命想稳住,脚步踉跄,膝盖弯曲,手臂在空中乱挥——但没用。那股力量不是从他身体内部失去的,而是从外部施加的。精准的,微小的,不可抗拒的。
他摔倒了。
“砰!”
额头撞在擂台上。声音很闷,很沉,像一块巨石从高处坠落。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观众席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名字,没有人喝酒。所有人都在看着擂台上那个趴在地上的前年冠军,看着他像一袋被丢弃的粮食一样蜷缩着。
吉米那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看雷格纳一眼。他把手插回裤兜,转身,朝擂台边缘走去。步伐还是那么慢,那么懒散,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晒的猫。
裁判愣在原地。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雷格纳,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好几步的吉米那,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获……获胜者——吉米那·灰狼!”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嘘。没有人骂。
整个格斗场,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埃莉诺坐在观众席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刚才用风精灵的感知能力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不是“偏头”,不是“拨手腕”。是预判。吉米那在雷格纳出拳之前就已经知道拳头会从哪里来、以什么速度来、以什么角度来。然后他在最精确的时间点——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做出了最精确的反应。
不是快。
是准。
不是速度快,而是判断准。准到像是能看见未来。
她想象着如果是自己站在擂台上,会有几成胜算。
四五成。
不,如果是在擂台上,空旷的、平坦的、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擂台,她的胜率大概在四成到五成之间。她的精灵魔法可以干扰他的视线,风墙可以改变他的攻击轨迹,火蜥蜴可以制造高温区域——但那些都需要时间。而他不给她时间。
但如果地形复杂——
如果有障碍物,有掩体,有高低差——
那就不一样了。
她可以用风墙制造盲区,用火蜥蜴制造陷阱,用风精灵的感知能力提前预判他的位置。他可以看见未来,她可以看见现在。他可以精准地预判,她可以灵活地应对。
在复杂地形下,她的胜率可以提高到六成,甚至七成。
但这里是擂台。
而他已经赢了。
埃莉诺抬起头,想再看一眼那个灰发少年。
然后她愣住了。
吉米那正看向这边。
不是看观众席,不是看莉莉安,不是看奥拉夫。
是看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块结了冰的湖面。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东西。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
是猎人确认猎物在射程之内后,满意的点头。
裁判的声音从擂台上传来:“获……获胜者——吉米那·灰狼!”
吉米那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擂台下方的阴影里。狼皮在他身后晃动,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埃莉诺坐在观众席上,浑身不得劲。
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不是敌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兔子被鹰盯上,像鱼被猫盯上,像猎物被猎人盯上。
“你怎么了?”莉莉安凑过来,在她脸上挥了挥手,“脸好白。”
“没事。”埃莉诺把斗篷裹紧了些,站起身,“走吧。”
“走?还有好几场没看呢!”
“不看了。”埃莉诺已经朝出口走去。
莉莉安和拉拉纳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走出格斗场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埃莉诺脸上。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北境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把那股闷在胸口的不适感冲淡了一些。
火蜥蜴从她肩窝里探出头来,金色的眼睛看着格斗场的方向,尾巴尖微微晃动。
“你也感觉到了?”埃莉诺轻声问。
火蜥蜴缩回去了。
“回去好好训练。”埃莉诺对自己说,把斗篷的领子拉高,“看来我以后还是得更加努力。”
“你说什么?”莉莉安从后面追上来。
“没什么。”埃莉诺笑了笑,“走吧,回去收拾东西。过几天就要回家了。”
“诶——不多玩几天吗?”
“你不是说想看帅哥吗?看完了。”
“可是那个灰毛才看了一场!”
“一场还不够?”
“当然不够!”
三人沿着主街往回走,声音在冷空气中飘散。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格斗场的地下通道里,吉米那·灰狼靠在墙上,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老大。”旁边那人凑过来,“您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吉米那把手插回裤兜,朝通道深处走去。
“老大,您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狼皮在他身后晃动,像一面灰色的旗帜。
通道的尽头,是北境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