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越走越觉得头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软绵绵的、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的无力感。他的脚步开始发飘,踩在碎石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该死。”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大口喘着气。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血的颜色不太对——不是鲜红的,而是暗红色的,带着一丝诡异的紫色。他把袖子卷起来,凑近看。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发紫发黑,像一块被火烧过的肉。
箭上有毒。
不是致命的毒。是**。令安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对方不想杀他——至少现在还不想。
“领主说要活的”。他想起那个马贼喊的话。活的。所以箭上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让他跑不远的麻药。他们要抓他回去,带到维克托面前,让他“交代”知道了什么。
令安咬着牙,从背包里翻出老乔治给的解毒药水。绿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他拔开瓶塞,仰头灌下去。苦。苦得他胃都在翻涌,像吞了一口黄连汁。他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又掏出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灰色的,遇血就化,像雪落进热水里,嘶嘶地响。
疼。
疼得他额头冒汗,但意识确实清醒了一些。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水坑——不,不是水坑,是下雨积出来的小水洼,只有脸盆大小,水面上漂着落叶和枯枝。
令安蹲下来,用手捧起水,浇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那股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那些黏糊糊的、像蛛网一样缠着他的眩晕感冲淡了一些。他又捧了一捧,喝了一口。水是涩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但至少是干净的——艾米丽给的水源净化瓶子在背包里,他出发前灌了满满一瓶。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瓶子。
银白色的金属瓶身,上面蚀刻着细密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艾米丽说过,这个瓶子能把任何淡水净化成能喝的水。他把瓶盖拧开,把水洼里的水灌进去,摇了摇,倒出来。水变得清澈了,没有泥沙,没有腐叶的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清甜。
他灌了一杯,一口气喝完。
然后他又灌了一杯。
两杯水下肚,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终于压下去了。他把瓶子收好,撑着膝盖站起来。
周围很暗。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光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森林在黑暗中变得陌生——那些白天看起来差不多的树,到了晚上全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树干是黑色的,枝叶是黑色的,连地上的枯枝都是黑色的。他分不清方向,分不清哪里是北、哪里是南,分不清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该往哪里去。
但他必须往前走。
身后有追兵。那些人手里有弓箭,有刀,有探测魔力的圆盘。他们知道他的方向,知道他受了伤,知道他跑不远。他们不需要急,只需要跟着血迹,就能找到他。
令安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几处细小的卷刃是他活下来的证明。他把刀尖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许是北,也许是东,也许是在绕圈子。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不是马上死,而是被抓回去,被带到维克托面前,被关进那个有紫色光芒的矿洞里,被剖开胸膛,被塞进黑色的晶石,变成那些躺在石台上的、睁着眼睛的、还在抽搐的东西。
令安握紧刀柄。
不。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森林里,隐约传来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