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霜谷领的雾气比往日更浓。灰白色的雾从山谷深处涌出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把整个村子盖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到十步,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远处的树看不见了,连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树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令安站在营地门口,把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斗篷是灰色的,粗麻布的,从村口杂货铺买的——五个铜币,花掉了他最后一点积蓄。布料粗糙得像砂纸,领口的线头扎着脖子,痒得难受。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影子。
小吉从帐篷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他看见令安,愣了一下。
“令安?你这么早去哪儿?”
“出去一趟。”
“去哪儿?”
令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小吉。晨雾在他们之间流动,把那张年轻的脸变得模模糊糊的。
“小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如果我今天回不来——”
“你胡说什么!”小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你肯定会回来的!你每次都回来了!”
令安看着他。那个瘦弱的少年站在雾气里,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令安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别说这种话”的恐惧。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另一个人往崖边走,想喊又不敢喊。
“嗯。”令安点了点头,“我走了。”
他转身,走进雾里。
身后传来小吉的声音:“令安!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粥!”
令安没有回头。他加快脚步,朝村子的东边走去。雾气在他身后合拢,把营地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没。
村子的东边有一排低矮的木屋,是守卫们的住处。令安在一间门口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脸上有疤的青年探出头来,看见令安,皱了皱眉。
“你来做什么?”
“有事跟你说。”
令安闪身进去。
屋里还有几个人——都是和他一起来的守卫。他们坐在干草上,有的在穿皮甲,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啃黑面包。看见令安,都抬起头来。
令安摘下兜帽。
“我要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把从来到霜谷领第一天开始,到昨晚在矿洞里看见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维克托的秘密,矿洞里的实验,那些被剖开胸膛的人,那些被塞进黑色晶石的身体,还有三天后要被送去做实验体的艾拉。
他说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油灯的滋滋声,能听见门外雾气流动的声音,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
说完之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等着。
沉默了很久。
疤脸青年第一个开口:“你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令安说,“但马上就有了。今天,我会拿到证据。”
“如果拿不到呢?”
“拿得到。”
疤脸青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穿他的皮甲。
“我跟你去。”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令安转头,看见一个圆脸的少年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半块黑面包。
“我也去。”另一个瘦高的少年也站起来了。
“还有我。”
“我虽然不太聪明,但我知道谁好谁坏。”
一个接一个,屋子里的人站了起来。
小吉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令安,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去。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会跑。跑得快快的,帮你送信。”
令安看着他们。七个人,加上他自己,八个。不多,但够了。
“罗队长呢?”有人问。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罗队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你们在这儿嘀咕什么呢?”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一块石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令安看着他,没有躲闪。
“罗队长,”他说,“我要去矿洞拿证据。维克托在做人命实验。”
罗队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着令安,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关上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说的是假的,这就是诬陷领主。够你蹲一辈子大牢。”
“是真的。”
“证据呢?”
“马上就有了。”
罗队长沉默了。他靠在墙上,把那根木棍抱在胸前,手指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敲。那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桩。
“你确定?”他终于问。
“确定。”
罗队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站起身。
“我跟你去。”他说,“但我不保证什么。如果事不成,我就说被你骗了。如果事成了——”
他顿了顿,看着令安。
“如果事成了,我替那些死在矿洞里的人,谢谢你。”
令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现在还不是说谢谢的时候。
与此同时,领主宅邸的地牢里,莉娜·灰石正在做一件她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她在撒谎。
“小姐,您不能进去。”地牢门口的守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眼神警惕。
莉娜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没有拉起来。她的脸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但她的眼睛——那双一直像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是决心。
“我要进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看看她。”
守卫犹豫了。他认识莉娜——老领主的女儿,在这栋宅邸里住了十几年。他看着莉娜长大,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温柔,安静,从不惹事,从不和任何人起冲突。她是那种你把她关在笼子里,她也不会叫一声的人。
“小姐,领主大人说了,谁也不许进去……”
“我不是‘谁’。”莉娜抬起头,看着他,“我是莉娜·灰石。这栋宅邸,曾经是我父亲的。”
守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莉娜,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昏暗的走廊。走廊里没有人,只有墙壁上油灯的光在微微晃动。
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小姐,您快一点。如果被领主大人知道……”
“他不会知道。”
莉娜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地牢。
地牢比她记忆中更暗、更潮、更臭。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像某种活物的皮肤。脚下的石板是湿的,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息——那是血、汗水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莉娜走过一排空牢房,走到最里面那一间。
牢门是铁栅栏做的,锁是新换的,铜质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莉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是她从管家那里偷来的,趁着管家午睡的时候,从他腰带上解下来的。她的手指在发抖,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莉娜推开门。
艾拉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她的衣服破了,浑身是伤,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的双手被铁链绑在墙上,铁链很短,短到她只能坐在那个角落里,连躺都躺不下。
她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来看我笑话的?”声音沙哑,像碎玻璃在地上拖行。
莉娜没有回答。她走进去,蹲下来。
艾拉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已经快熄灭了。眼眶青黑,眼白布满血丝,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但她看见莉娜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痛。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莉娜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伤,看着她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血痕,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窝。
“我来救你。”
艾拉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那笑声沙哑、破碎,带着自嘲和绝望。
“救我?你怎么救我?你自己都出不去。”
莉娜没有笑。她从斗篷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令安给她的,万能钥匙,艾米丽的发明,能打开这世上大部分的铁锁。
她开始开锁。
艾拉看着她的手。那双白得像纸的手,在铁链上笨拙地摸索,一个钥匙一个钥匙地试,手指在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艾拉的声音突然变了,“你认真的?”
莉娜没有回答。她找到正确的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
咔哒。
铁链松开了。
艾拉的手腕从铁链里滑出来,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还在渗血的勒痕。她看着那道勒痕,又看着莉娜,眼眶突然红了。
“你为什么要……”
“别说话。”莉娜把斗篷脱下来,披在艾拉身上,“跟我走。”
她拉起艾拉的手,朝牢房外面走去。
艾拉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她的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没有停。她看着莉娜的背影——那个她以为已经抛弃了她的人,此刻正拉着她的手,带她走向牢房外面那扇门。
“莉娜。”她低声说。
“嗯。”
“对不起。”
莉娜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把艾拉的手握得更牢。
“别说了。出去再说。”